第19章 門後的那隻手
夜色如墨,風雪未歇。
那個黑袍修士離開後,巷子裡並沒有恢復真正的平靜。相反,那種壓抑的死寂比剛才淒厲的哭嚎更讓人心慌,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顧慎坐在昏暗的屋內,麵前的符紙上,那一滴赤紅色的硃砂墨已經乾涸,凝結成了一個暗紅色的血點,觸目驚心。
他手中的符筆懸停在半空,遲遲無法落下。
就在剛才,他親眼目睹了一條鮮活生命的逝去。那種視覺和心理上的衝擊,讓他此刻的心境亂如麻絮。雖然他不斷告誡自己要冷靜,要“苟”住,但作為從文明社會穿越而來的人,麵對這種**裸的叢林法則,本能的生理不適依舊在衝擊著他的神經。
隔壁109號院的哭聲已經停了。
那個失去了丈夫的女人,似乎已經流幹了眼淚,又或者是被嚴寒凍僵了喉嚨。
“呼……”
顧慎放下符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強行畫符隻會浪費材料,他現在的狀態,根本畫不出精通級的符籙。
他站起身,走到火盆旁,想借著炭火的溫度驅散身上的寒意。
就在這時。
“篤、篤、篤。”
一陣極輕、極猶豫的敲門聲,突然在寂靜的夜裡響起。
那聲音很微弱,但在顧慎聽來,卻如同驚雷炸響。
顧慎的瞳孔猛地收縮,渾身肌肉瞬間緊繃如鐵。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向後退了一步,右手本能地探入懷中,扣住了那疊最順手的【火彈符】,左手則死死握緊了控製陣法禁製的玉牌。
誰?
那個黑袍修士殺回來了?
還是其他趁火打劫的餓狼?
“顧道友……你在嗎?”
一道虛弱、顫抖,帶著濃重鼻音的女聲,透過厚重的門板縫隙,斷斷續續地傳了進來。
顧慎愣了一下。
是那個女修。109號院剛死了丈夫的那個女人,穆……不,大家都叫她趙家嫂子。
顧慎沒有出聲,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緩到了極致。他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般站在陰影裡,目光透過門板上那個隻有他知道的窺孔,警惕地看向門外。
借著雪地反射出的微弱冷光,他看清了門外的景象。
趙家嫂子正蜷縮在他的門口。
她身上隻裹著那件單薄破舊的道袍,之前的棉衣似乎蓋在了她丈夫的屍體上。此時的她,頭髮淩亂地貼在滿是淚痕的臉上,嘴唇凍得發紫,整個人在寒風中劇烈地瑟瑟發抖,像是一隻被遺棄在冰天雪地裡的流浪貓。
她的手已經凍得紅腫不堪,上麵還沾染著已經凝固的暗紅色血跡——那是她丈夫的血,也是她剛才拍門留下的。
“顧道友……我知道你在裡麵……”
女修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牙齒打顫的聲音清晰可聞,“求求你……開開門……我好冷……我真的好冷……”
顧慎依舊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女修那雙滿是血汙的手上,心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
大家都是底層散修,甚至在幾個時辰前,他還見過這對夫妻在門口掃雪,那時的老趙雖然抱怨天冷,但眼中對未來還有光。而此刻,那個壯漢已經成了屍體,這個女人正在死亡線上掙紮。
顧慎心中生出一絲惻隱之心。
給她一點米?
或者給她一塊炭?
對於現在的顧慎來說,這不過是九牛一毛。他地窖裡有三百斤靈米,牆角堆著五百斤靈炭,分給她一點,就能救她一命。
他的手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要去觸碰門閂。
但在下一秒,理智如冰水般澆滅了那點溫情。
不能開。
在這個秩序崩塌的寒冬,善良是最大的奢侈品,也是最致命的毒藥。
一旦開了這扇門,性質就變了。
如果她進來了,賴著不走怎麼辦?孤男寡女,在這個時候共處一室,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他就是黃泥掉進褲襠裡。
更可怕的是,如果被人看到他接濟鄰居,那些躲在暗處觀察的餓狼們會怎麼想?
“這小子有餘糧!”
“這小子物資充裕!”
到時候,引來的就不僅僅是乞討者,而是成群結隊的劫修,甚至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黑袍修士。
還有……萬一這是那些劫修的苦肉計呢?
萬一門一開,衝進來的不是這個柔弱的女人,而是幾個持刀的大漢呢?
顧慎不敢賭。
這一世,他隻有一條命。他在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依靠,沒有宗門,沒有家族,唯一能依靠的,隻有這扇緊閉的門和手中的符籙。
“顧道友……”
門外的女修似乎察覺到了顧慎的沉默,那是無聲的拒絕。她的聲音變得更加絕望,也更加卑微,帶著一種拋棄一切尊嚴的決絕。
“我……我什麼都不要了……我隻想活下去……”
“隻要你肯給我一口吃的……讓我進屋暖和一下……我……我什麼都可以做……”
她跪在地上,身體貼著冰冷的門板,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充滿了羞恥和哀求:
“我是鍊氣二層……我雖然結了道侶,但我和當家的忙於生計,一直沒有……我身子還是乾淨的……”
“我會洗衣服,我會做飯,我會暖床……求求你……顧道友……隻要你救救我,我給你當牛做馬……”
“砰。”
一聲悶響。
那是她體力不支,額頭重重磕在門板上的聲音。
屋內,顧慎閉上了眼睛。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刺痛感讓他保持著最後的理智。
他聽得出,那是人在絕境中最後的哀鳴。為了活下去,她不僅出賣了尊嚴,甚至把自己當成了一個物件,一件可以交易的貨物。
這就是修仙界的殘酷嗎?
“回去吧。”
顧慎終於開口了。
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虛實,他刻意壓低了嗓音,讓聲音聽起來沙啞且冷漠,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決絕。
“我也沒餘糧了,自身難保。”
這句話顯然是假話。但他必須說,而且要說得斬釘截鐵。
門外的女修身體僵硬了一下。
那句話像是一把刀,斬斷了她最後的希望。
她並沒有離開,也沒有再說話,隻是趴在門上,低聲啜泣起來。那哭聲壓抑、絕望,像是要把最後一絲生氣都哭乾。
顧慎站在門後,聽著那哭聲,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悶得發慌。
但他沒有動。
他硬起心腸,轉過身,準備回到火盆旁。
隻要聽不見,隻要看不見,或許良心就不會那麼痛。
然而,就在這時。
巷口突然傳來一陣踩雪的腳步聲。
這一次的腳步聲不急不緩,從容而沉穩,與之前那些慌亂的逃難者截然不同。
門外的女修渾身一顫,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止住了哭聲,驚恐地回過頭。
顧慎也立刻停下腳步,重新湊到窺孔前。
隻見風雪中,走來一個身穿墨綠色長袍的中年男子。
他身材微胖,麵白無須,臉上掛著一抹看似和煦的笑容,雙手籠在袖子裡,就像是一個在自家後花園散步的富家翁。
但他腰間掛著的那塊醒目的黑色腰牌,在雪夜中泛著幽冷的光澤,上麵刻著一條猙獰的盤蛇。
黑蛇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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