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凜冬之血
雪下得更大了。
鵝毛般的雪片在狂風的裹挾下,如同無數把細碎的冰刀,瘋狂地切割著青雲坊市的每一寸空間。這已經是封鎖後的第七天,也是入冬以來最冷的一個夜。
天地間彷彿隻剩下了一種顏色——慘白。
靜安巷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灰白之中。往日裡熙熙攘攘的巷道,此刻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連生命力最頑強的野狗都縮回了洞裡,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隻有風聲在破敗的屋簷間發出嗚嗚的怪嘯,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夜色中索命,拍打著每一扇緊閉的門窗。
丁字108號小院內。
顧慎盤膝坐在屋內,麵前的紫銅火盆裡,幾塊極為昂貴的“銀絲無煙炭”正散發著橘紅色的微光。這種炭火燃燒時沒有煙氣,熱量卻極其驚人,熱浪翻滾間,將屋外的嚴寒死死隔絕在一牆之外。
但他並沒有修鍊,甚至沒有享受這份難得的溫暖。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手中緊緊握著那塊控製【聽風符】的母符玉牌。玉牌溫潤,此刻卻因為他的力度而微微發燙。他的雙目微闔,神識卻像是一根綳到了極致的弦,死死地扣在門外的巷道裡。
自從三天前坊市秩序徹底崩壞開始,他就再沒睡過一個整覺。
每一次風吹草動,每一次積雪壓斷樹枝的脆響,都會讓他瞬間驚醒,手按符籙,如同驚弓之鳥。
“苟道,不僅是藏,更是要活得比誰都警醒。”
顧慎在心中默唸,試圖平復略顯急促的呼吸。
突然,手中的玉牌猛地一顫。
“咯吱……咯吱……”
沉重且淩亂的腳步聲踩碎了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聲音很近,就在門外不遠處的巷子裡,而且正朝著這邊靠近。
顧慎猛地睜開眼,並沒有貿然釋放神識——在這種秩序崩塌的寒夜,肆無忌憚的神識探查無異於在黑暗中點亮火把,是在挑釁,是在找死。
他像一隻受驚的狸貓,動作輕盈而無聲地滑到加固後的門邊,湊到那個特意預留、隻有筷子頭大小的隱蔽窺孔前。
借著雪地反射出的慘白微光,他看清了外麵的景象。
巷道中央,風雪狂舞。
兩個身影正糾纏在一起,或者說,是一場單方麵的虐殺。
顧慎認得其中那個被踩在腳下的人。
那是住在斜對麵109號院的男修,姓趙,是個鍊氣三層的體修。平日裡這漢子仗著一身橫練的筋骨和力氣,在坊市碼頭幫人搬運重物,性格頗為豪爽,見麵總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喊一聲“顧符師”。
那個曾經甚至想過要在這個亂世闖出一片天的壯漢,此刻卻像一條死狗一樣被踩在泥濘的雪地裡。
他的左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角度,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暴露在寒風中,顯然已經斷了。鮮血染紅了身下的積雪,觸目驚心。
踩著他的是一個身穿寬大黑袍的修士。
這人臉上戴著半截猙獰的青銅麵具,隻露出一雙陰冷如毒蛇般的眼睛。他並沒有使用什麼法器,僅僅是負手而立,周身散發出的靈力波動卻陰冷而刺骨,那是鍊氣五層高手的氣息!
“這塊靈炭,是我的。”
黑袍修士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刺耳感。他手裡漫不經心地拋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炭塊,眼神中滿是戲謔。
顧慎透過窺孔,瞳孔猛地微縮。
那不是什麼稀世珍寶,也不是什麼築基靈物。
那僅僅是一塊下品靈炭。
在平時,這東西頂多值兩塊靈石,扔在路上可能都沒人多看一眼。但在今夜,在這足以凍斃低階修士的“煞寒”潮汐中,這塊炭就是命,就是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還……還給我……”
地上的趙姓體修滿臉是血,雙手死死抱住黑袍修士的腿,聲音嘶啞而絕望,像是破風箱在拉扯,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那是我給……給我婆娘……救命的……她……她快凍死了……求你……”
這是一個體修最後的尊嚴。為了妻子,他放棄了反抗,像條狗一樣乞求。
“救命?”
黑袍修士嗤笑一聲,麵具下的眼神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在這個秩序崩壞的夜晚,虐殺弱者似乎成了強者宣洩壓力的唯一方式。
“你自己都要死了,還管別人?”
話音未落,他腳下靈光一閃,黑色的靴底重重踏下。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刺耳,甚至蓋過了風雪的呼嘯。
黑袍修士這一腳,沒有絲毫留手,直接踩碎了趙姓體修的胸骨。
“噗——”
趙姓體修口中狂噴出一股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雙手無力地鬆開,在那黑袍上留下了兩道刺眼的血痕。
那雙原本有力的手,重重地垂落在雪地裡,再也沒了動靜。
那雙瞪大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濃濃的不甘、恐懼和祈求,直勾勾地盯著黑袍修士手中那塊沾著血的靈炭。
死了。
一個鍊氣三層、皮糙肉厚的體修,就這樣因為一塊價值兩塊靈石的炭,像隻螞蟻一樣被踩死了。
連像樣的反抗都沒有。
顧慎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太快了,也太狠了。
這就是修仙界**裸的真相。
黑袍修士甚至沒有多看屍體一眼,他嫌棄地在大漢的衣服上蹭了蹭鞋底的血跡,彷彿踩到了什麼髒東西,然後將那塊靈炭揣進懷裡,轉身便走。
就在這時,109號院的門開了。
“吱呀——”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修沖了出來。她顯然已經病得很重,臉色慘白如紙,身形搖搖欲墜,身上隻裹著一件單薄得可憐的舊道袍,原本用來禦寒的法衣似乎早已變賣。
她是老趙的妻子。
“當家的!”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劃破了夜空,驚飛了屋簷上的積雪。
她瘋了一樣撲到屍體上,雙手顫抖著去摸那張已經開始變冷的臉龐,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不……不……你醒醒啊!你別嚇我!”
“救命!救命啊!殺人了!執法隊!執法隊在哪?!”
女修絕望地環顧四周,一邊哭喊,一邊跌跌撞撞地沖向周圍的院門。
“砰!砰!砰!”
她瘋狂地拍打著周圍鄰居的門,也在瘋狂地拍打著顧慎的門。
那聲音就在顧慎耳邊炸響,震得門板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開門啊!求求你們開門啊!救救我家當家的!我也有一塊暖陽玉,都給你們!求求你們了!”
她的手掌拍在粗糙的木門上,很快就變得血肉模糊,在顧慎的門板上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血手印。
每一聲拍門聲,都像是一記重鎚,砸在顧慎的心口。
他站在門後,身體僵硬如鐵。
他的手就放在門閂上,隻要輕輕一拉,就能開啟這扇門。
但他沒有動。
每一扇門後,都可能有像顧慎這樣正在窺視的眼睛。那些平日裡和善的鄰居,那些在巷口一起聊過天的散修,此刻都像是死絕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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