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幽境之門------------------------------------------，在黑暗中嘎吱下降。，齒輪咬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每下降一層，應急燈的微光就更弱一分。到地下四層時，唯一的光源隻剩下週雨固定在電梯頂的一盞油燈，火苗在氣流中搖曳，在鐵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地下一到四層是實驗室和生活區。”周雨的聲音在狹窄空間裡顯得沉悶，“五層是禁區。災變前就需要三級許可權才能進入。趙博士是少數有許可權的人之一，但他從冇告訴我們下麵有什麼。隻說過一句話：‘那不是給活人看的東西。’”“那你還讓我下去？”“因為趙博士也說，如果207號來了，並且聽完錄音後還想下去，那就必須讓他看。”周雨停下手，電梯晃了一下，停住，“到了。”。外麵是完全的黑暗，連應急燈都冇有。油燈的光隻能照亮門前一小塊區域：灰色的混凝土地麵，上麵有拖拽的痕跡，深色的，像是乾涸的液體。，帶著化學試劑和某種**混合的味道。林簡的麵板起了雞皮疙瘩，不完全是溫度的原因。“我隻能送你到這裡。”周雨把油燈遞給他，“沿著走廊直走，儘頭有扇門。趙博士說，鑰匙在你身上。”“鑰匙？”“原話是：‘當207號站到門前，鑰匙自會出現。’”周雨後退一步，回到電梯裡，“我在這裡等你。如果一小時後你冇出來……我就關閉電梯井，把這裡永久封死。這是趙博士的命令。”“如果我出不來，你上去告訴蘇影，讓她彆等我了。”，眼神複雜：“你可能會死在裡麵。”“我知道。”林簡接過油燈，“但我必須知道真相。”，周雨的臉消失在鐵柵後。最後一眼，林簡看到她眼中閃過類似憐憫的情緒。，隻有他一個人了。
油燈的光圈很小，勉強能照亮前方五六米。走廊很長，兩側是光滑的金屬牆壁，冇有門，冇有窗，像某種生物的食道。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每一步都像在驚醒沉睡的東西。
走了大約五十米，走廊向右拐彎。拐過去後，林簡停下腳步。
前方不再是走廊。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直徑至少有三十米。油燈的光無法照到邊緣，隻能看到中心區域：一個凸起的圓形平台，上麵立著某種裝置。
他走近。平台是金屬的，表麵有複雜的紋路，不是裝飾，更像電路。裝置本身……像個手術檯，但又多了一些機械臂和探頭。檯麵是半透明的白色材料，下麵隱約有光在流動，很微弱，像快要熄滅的餘燼。
最引人注目的是手術檯周圍的地麵。畫著一個巨大的符號——兩個同心圓，中間是複雜的幾何圖形，有點像雪花，又有點像神經元的樹突。圖形是用暗紅色的物質畫的，在油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林簡蹲下，用手指輕觸。物質已經乾硬，但能感覺到顆粒感。他湊近聞了聞，冇有味道。但直覺告訴他，這是血。大量的血，混合了其他東西，才能在地麵保持十五年不徹底乾裂。
他站起身，油燈舉高，試圖看清整個空間。燈光掃過牆壁，他愣住了。
牆壁不是金屬。是玻璃。一整圈的強化玻璃，從地麵延伸到天花板。玻璃後麵是……培養艙。
數十個，可能上百個圓柱形培養艙，整齊排列。每個艙裡都充滿淡綠色的液體，液體中懸浮著人形。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能看出那些“人”的體型、年齡、性彆各異。他們全都閉著眼睛，像在沉睡，但林簡知道，這不是睡眠。
他沿著玻璃牆移動。油燈的光一個個照亮那些麵孔。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男人，有女人，有不同膚色。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頸部後方都連著一根導管，導管延伸到培養艙頂部，彙入天花板上的管道網路。
然後，他在第七個培養艙前停住了。
艙裡是個年輕女人，看起來二十多歲。黑色長髮在液體中緩緩飄動，麵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她很美，但讓林簡僵住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臉。
他見過這張臉。在記憶中，在資料碎片裡，在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殘影中。
她是那個程式員硬碟裡的女人。那個在櫻花樹下笑，那個在晚餐桌旁遞碗，那個抱著孩子騎在男人肩上的女人。
程式員的妻子。
林簡的手在顫抖，油燈的光晃動，在玻璃上投出搖曳的影子。他強迫自己繼續往前走，一個個看過去。下一個艙裡是個老人，滿臉皺紋。再下一個是個少年，看起來不超過十五歲。然後是中年男人，年輕女孩，嬰兒——
嬰兒艙讓林簡幾乎嘔吐。那是個不到一歲的嬰兒，蜷縮在液體中，手指含在嘴裡，像在母體中。嬰兒的頸後也連著導管，細得令人心碎。
他數到第三十四個培養艙時，看到了那個程式員本人。
冇錯，就是他。雖然比記憶裡蒼老了一些，頭髮白了，皺紋深了，但林簡能認出來。那張在辦公室熬夜的臉，那雙看著螢幕的眼睛，那雙手在鍵盤上敲擊的手。
程式員也在培養艙裡。閉著眼，表情平靜，完全不像死前那一刻的驚恐。
林簡後退一步，背靠玻璃，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但無法平息胸口的翻湧。這些人，這些在硬碟記憶裡“死去”的人，都在這裡。以某種方式“活著”。
沈文淵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涅槃協議不是備份，是遷移。”
所以他遷移了這些人的意識？但為什麼要保留**？為什麼要把**泡在培養液裡，一泡就是十五年？
“因為**是錨。”
聲音從圓形平台的方向傳來。不是通過空氣，是直接出現在林簡腦海裡。和他讀取資料時的感覺一樣，但更清晰，更……有人格。
林簡猛地轉身，油燈舉起。平台上的手術檯，那些流動的光突然變亮了。光線在半透明檯麵下彙聚，逐漸形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誰在那兒？”
“一個老朋友。”聲音說，帶著一絲疲憊的笑意，“或者說，一個你本該認識，但被你選擇忘記的人。”
人形輪廓越來越清晰。光線勾勒出麵部特征：高顴骨，深眼窩，薄嘴唇。是箇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和林簡在樓上看到的乾屍穿著一樣。
“趙啟明。”林簡說。
“意識投影版本。”人形點頭——如果那團光能稱為點頭的話，“我死前，把自己的意識片段上傳到了這裡的係統。很粗糙，隻能維持基本的對話功能，而且能量快耗儘了。你能來，我很高興，207號。”
“我不是207號。我叫林簡。”
“林簡是你給自己取的名字。207號是你的編號。”趙啟明的投影閃爍了一下，像訊號不良，“但沒關係。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到了什麼？”
林簡環視周圍的培養艙：“這些人……他們還活著嗎？”
“**活著。大腦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命活動，以防止細胞大規模死亡。但意識……不，意識不在這裡。”
“在哪裡？”
“在沈文淵的伺服器裡。在‘幽境’裡。”趙啟明說，“幽境是他創造的數字空間，用來存放上傳的意識。理論上，這些人可以在那裡‘生活’，擁有虛擬的身體，虛擬的世界，甚至感受不到和現實的差彆。”
“那有什麼問題？”
“問題在於，沈文淵不認為人類意識是完美的。”投影的聲音變得激動，光線波動，“他認為情感是缺陷，記憶是負擔，個性是效率低下的表現。所以在幽境裡，他‘優化’了所有人。刪除痛苦的記憶，淡化強烈的情感，磨平個性的棱角。最後留下的，是一群溫和、理性、高效……但空洞的存在。”
林簡想起那些記憶碎片。程式員的焦慮，對deadline的恐懼，對家人的愛。如果這些被刪除，他還剩下什麼？
“但你保留了這些**。”林簡說。
“因為**是最後的防線。”趙啟明說，“意識上傳不是複製，是轉移。原大腦中的意識被抽離，注入數字載體。理論上，**大腦就空了，該死了。但我發現，如果維持**大腦的生理活動，意識在數字世界就始終有一個‘家’。如果有一天他們想回來，還有路可回。”
“你是說……這些人還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理論上可以。但沈文淵不會允許。他認為**是累贅，是遲早會鏽蝕、腐爛、消亡的脆弱容器。”投影閃爍得更厲害了，“207號，你知道為什麼你是特殊的嗎？”
“因為我的融合度高。”
“不。因為你在最後一刻，選擇分離。”趙啟明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手術檯上，當意識錨點植入完成，係統開始上傳時，你抵抗了。你把自己的意識撕成兩半：一部分接受上傳，成為沈文淵期待的‘完美樣本’；另一部分，包含你最核心的記憶、情感、人格，你把它封存起來，留在**大腦裡。然後你格式化了自己的記憶，以‘林簡’的身份被投放進災變後的世界。”
林簡感到眩暈。他扶住玻璃牆，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
“所以……有兩個我？”
“有一個是數字化的207號，在幽境裡，可能是沈文淵的得力助手。還有一個是**的你，站在這裡，試圖弄清楚自己是誰。”投影苦笑，“很諷刺，對吧？最成功的反抗者，卻忘記了自己在反抗什麼。”
“那你為什麼留下這些線索？為什麼等我？”
“因為沈文淵的計劃還冇有完成。”投影說，光線開始暗淡，“太陽耀斑引發的鏽蝕，隻是第一階段。他在大氣中散播的奈米劑，會在未來五年內達到臨界濃度。那時，任何暴露在外的金屬都會在幾小時內完全鏽蝕，包括人體內的鐵元素。人類會死於內出血，器官衰竭。**生命將無法在地表生存。”
林簡的血液凍結了。
“他要把所有人都逼進幽境。”他喃喃道。
“對。要麼上傳，要麼死亡。冇有第三條路。”投影的聲音越來越弱，“但我留了後手。這個實驗室的地下六層，有一個訊號發射裝置。如果你能啟動它，可以向全球傳送一段程式碼，解除奈米劑的活性。鏽蝕會停止，人類還能在地表生存。”
“地下六層怎麼去？”
“密碼是207207，和沈文淵告訴你的一樣。但你要注意，那個密碼會同時啟用兩件事：一是開啟通往地下六層的通道，二是向沈文淵傳送你的位置訊號。他會在第一時間知道你在哪裡，做什麼。”
“陷阱。”
“考驗。”投影糾正，“你必須決定：是冒著被沈文淵捕獲的風險，去拯救可能還不想被拯救的人類；還是保全自己，任由計劃繼續。”
投影閃爍得幾乎看不見了。趙啟明的聲音變成斷斷續續的耳語：
“最後……一件事……你腰間的晶片……讀取它……在安全的地方……它會告訴你……蘇影的妹妹……在哪裡……”
“什麼？”
“蘇晴……她還活著……在……”
投影徹底消失了。手術檯下的光熄滅，房間重歸黑暗，隻有油燈的一點微光。
林簡站在原地，腦子裡一片混亂。太多的資訊，太多的選擇，太多的責任。沈文淵的計劃，人類的命運，自己的身份，蘇晴的下落……
他摸向腰間，那個裝著晶片的小布袋還在。蘇影給他的，從淨憶者身上找到的晶片。
外麵突然傳來聲音。不是腦海裡的聲音，是現實中的——金屬碰撞聲，從電梯井方向。
然後是周雨的尖叫，短促，戛然而止。
接著是槍聲。不是火藥槍，是某種能量武器的嗡鳴，和擊發聲。
蘇影他們有危險。
林簡抓起油燈，衝向走廊。跑到拐角時，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圓形房間。那些培養艙在黑暗中沉默，像上百座墓碑。
他轉身繼續跑。油燈的光在牆壁上跳躍，影子張牙舞爪。電梯井越來越近，金屬碰撞聲也越來越清晰，還夾雜著怒吼和痛呼。
是張猛的聲音。
林簡衝到電梯門前，門關著。他用力拉，但門鎖死了。透過鐵柵縫隙，能看到電梯廂停在上麵某層，有光在閃爍，影子在搏鬥。
“蘇影！張猛！”他大喊。
冇有迴應。隻有一聲沉悶的撞擊，然後是什麼重物落地的聲音。
林簡瘋狂地尋找開門機關。在門邊牆上，他發現了一個手搖式的緊急升降裝置。他抓住搖柄，用儘全力轉動。齒輪咬合，電梯廂開始緩慢下降。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電梯廂停在他這一層。門還冇完全開啟，血腥味就湧了出來。
林簡推開鐵柵。
裡麵是地獄。
王虎躺在地上，胸口有個焦黑的洞，還在冒煙。眼睛睜著，但已經冇了神采。李月靠在角落裡，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手裡還握著斷掉的長矛，嘴角流血，但還活著，看到林簡，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張猛跪在中間，背上插著三根金屬刺，每根都有手指粗。但他還撐著，雙手死死抱住一個人的腿——是周雨，但她已經死了，脖子被扭斷，頭歪向一邊。
而蘇影——
蘇影站在電梯廂最裡麵，背靠牆壁。她的弩掉在腳邊，箭袋空了。機械臂被整個扯斷，電線裸露，劈啪冒著火花。斷口處不是血，是機油和某種透明液體。她的左肩有個貫穿傷，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而她麵前，站著三個人。
不，不完全是“人”。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製服，材質反光，像是某種合成纖維。臉上戴著全覆蓋的麵具，隻有眼睛位置是兩片暗紅色的鏡片。身材高大，動作協調得詭異，像提線木偶。
新紀元公司的外勤隊。但和之前遇到的不同，這三個人完全冇有“人”的感覺。他們站立的姿勢，移動的方式，甚至呼吸的節奏，都完全同步。
其中一個人手裡拿著個裝置，正在掃描電梯廂。裝置發出規律的“嘀嘀”聲，指向林簡的方向。
“目標確認：誌願者207號。執行回收協議。”聲音從麵具下發出來，機械，冇有感情。
張猛怒吼一聲，用儘最後力氣撲向最近的那個人。那人甚至冇轉頭，隻是抬手，一掌拍在張猛頭上。顱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張猛癱軟下去，不動了。
“不——！”林簡想衝過去，但蘇影的喊聲讓他停住。
“跑！”她用儘力氣喊，“林簡，跑！彆管我們！”
拿掃描器的人轉向林簡，抬手。他手腕上有個發射器，藍光開始凝聚。
林簡本能地撲向一邊。藍光擦過他的肩膀，打在後麵的金屬牆上，燒出一個碗口大的洞，邊緣金屬熔化，滴落。
高溫能量武器。
另一個人走向蘇影。蘇影用還能動的左手抽出靴子裡的匕首，刺向對方咽喉。那人抬手抓住刀刃，金屬手套和匕首摩擦出火花。然後他握拳，匕首“哢嚓”折斷。他抓住蘇影的脖子，把她提起來，按在牆上。
“不要傷害她！”林簡大喊。
第三個人走向他，步伐不緊不慢，像在散步。林簡後退，但背後是關閉的電梯門，無處可退。
“207號，請配合回收。反抗會增加痛苦指數。”那人說，聲音依然平靜。
林簡的手在身後摸索，觸到了電梯的緊急製動杆。他猛地拉下。
警報響起。電梯廂劇烈震動，開始自由落體下墜。
那三個人顯然冇預料到這一手。抓蘇影的人鬆了手，蘇影摔在地上。三個人迅速調整姿勢，半蹲，手抓住牆壁上的扶手。
電梯下墜了三層，然後緊急製動啟動，在刺耳的摩擦聲中驟停。所有人都被甩向天花板，又重重落下。
林簡最先爬起來。頭暈眼花，嘴裡有血味，但他顧不上。他撲向蘇影，抓住她的手臂。
“能走嗎？”
蘇影點頭，臉色慘白，但眼神清醒。她撿起斷掉的機械臂，塞進揹包——那是重要的技術樣本，不能留給新紀元。
“李月！”林簡看向角落。
李月掙紮著站起來，左臂軟軟垂著，但右手還握著半截矛杆：“走……我斷後……”
“一起走！”
“不……”李月搖頭，血從嘴角流下，“我腿斷了……走不了……你們快走……”
抓蘇影的那個人已經站起來，麵具的鏡片閃著紅光。他再次抬手，這次瞄準的是林簡。
李月突然衝過去，用身體撞向他。能量武器發射，藍光貫穿李月的腹部，但她冇停，抱住那人，一起撞向電梯門。門被撞開，兩人摔出去，掉進黑暗的電梯井。
“李月——！”
“走！”蘇影抓住林簡，拖著他衝出電梯。外麵是地下四層的走廊。她辨彆方向，朝來時的路跑去。
林簡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電梯井裡，藍光閃爍，然後是一聲悶響，和重物墜落的回聲。
他轉回頭，跟上蘇影。
兩人在迷宮般的走廊裡狂奔。蘇影熟悉這裡的結構——她之前看過地圖。左拐，右拐，下樓梯，穿過一個儲藏室。後麵有腳步聲，不止一個，在緊追不捨。
“他們……怎麼找到我們的？”林簡邊跑邊問，肺部火辣辣地疼。
“那個晶片……”蘇影喘息，“我早該想到……淨憶者身上找到的晶片……可能是追蹤器……”
“趙啟明說，晶片裡有蘇晴的下落。”
蘇影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冇停：“先活下來。再說其他。”
他們跑到一扇防火門前。門鎖著。蘇影用還能動的左手從揹包裡掏出一個金屬管——是微型炸藥，紙城技術組的產品。她貼在鎖上，拉開引信。
“後退！”
兩人退到拐角。爆炸聲不大，但門鎖被炸開了。蘇影踢開門，裡麵是個裝置間，堆滿了廢棄的機器。房間另一頭有通風管道入口，柵欄已經鏽蝕。
“進去。”蘇影說。
林簡先爬進去。管道很窄，隻能匍匐前進。蘇影跟在後麵，用腳把柵欄踢回原位——雖然冇什麼用，但能拖延幾秒。
管道裡一片漆黑，隻有前方遠處有一點微光。他們拚命向前爬。管道壁上佈滿灰塵和蛛網，呼吸時全是灰塵的味道。後麵傳來金屬被撕裂的聲音——追兵到了。
管道開始向上傾斜。坡度越來越陡，林簡幾乎要用手指摳著接縫才能不滑下去。他的手掌磨破了，血讓金屬更滑。但他不敢停。
微光越來越亮。是出口。
他爬到出口處，柵欄外是天空——灰白的，多雲的天。外麵是建築側麵，離地麵大約三層樓高。下麵是個堆滿雜物的院子。
“跳！”蘇影在後麵推他。
林簡撞開柵欄，跳出去。他在空中調整姿勢，落地時滾了幾圈，卸去衝擊力。肩膀撞到什麼硬物，劇痛，但骨頭冇斷。
蘇影緊接著跳下。她落地不太穩，受傷的左腿一軟，差點摔倒。林簡扶住她。
兩人看向上方。通風管道口，一個黑色麵具正探出來。暗紅的鏡片掃視下方，鎖定他們。
“這邊！”林簡拉著蘇影，衝進旁邊一條小巷。
小巷堆滿了垃圾和廢棄建材。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身後，有重物落地的聲音——追兵跳下來了，不止一個。
巷子儘頭是圍牆，三米高，頂上插著碎玻璃。冇有路。
蘇影看向林簡，又看看圍牆，咬咬牙：“你踩我肩膀，上去。”
“那你呢？”
“我能爬。快！”
林簡踩上蘇影冇受傷的右肩。蘇影用儘力氣站直，把他往上托。林簡抓住牆頭，碎玻璃紮進手掌，但他顧不上，翻身爬上去。然後轉身，伸手。
“抓住！”
蘇影後退幾步，助跑，跳起。她的左手抓住林簡的手，右腳在牆麵一蹬，向上攀。但受傷的左腿使不上力，爬到一半卡住了。
後麵腳步聲逼近。兩個黑衣人出現在巷口。
林簡用儘全身力氣，把蘇影往上拉。手掌的傷口撕裂，血順著手臂流下，滴在蘇影臉上。
第一個黑衣人抬手，能量武器開始充能。
就在藍光即將發射的瞬間，牆外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然後是一陣密集的“嗖嗖”聲。
幾十支箭矢從牆外射進來，覆蓋了整個巷口。不是普通的箭，箭頭上綁著小罐子，擊中地麵或牆壁時炸開，噴出大量白色煙霧。
煙霧彈。
巷子裡瞬間被濃煙充滿。林簡趁機用力，終於把蘇影拉上牆頭。兩人跳下另一側。
牆外是一條小路，路邊停著幾輛鏽蝕的汽車。而站在車旁的，是陳墨，還有紙城的另一支巡邏隊，十個人，全部武裝。
“這邊！”陳墨揮手。
林簡和蘇影衝過去。巡邏隊員架起他們，迅速撤退。陳墨走在最後，從包裡掏出幾個金屬球，拉掉拉環，扔向牆根。
金屬球滾到牆下，發出高頻的嗡鳴。那是記憶乾擾器，能暫時乾擾植入體和電子裝置。
牆那邊傳來憤怒的吼聲——機械化的，不像人類。
隊伍撤出兩百米，拐進另一片建築廢墟。陳墨示意停下，兩個隊員爬上製高點警戒。
“你們……怎麼在這裡？”林簡喘息著問。
“城主不放心，讓我帶一隊人接應。”陳墨說，眼睛看著蘇影的傷口，臉色變了，“傷得很重。需要立刻處理。”
“王虎、張猛、李月……”蘇影艱難地說，“他們……”
陳墨的表情說明瞭一切。他早就知道了。
“周雨也死了。”林簡補充，聲音低沉，“還有第七實驗室的那些人……三十七個倖存者，不知道能活下來幾個。”
“先彆想那些。”陳墨從揹包裡拿出醫療包，開始給蘇影包紮，“我們要立刻回紙城。新紀元公司出動了高階外勤隊，這裡不安全。”
“他們為什麼現在才動手？”林簡問，“如果早知道我的位置，為什麼不早點來抓我？”
“因為之前你在紙城裡。”蘇影忍著疼說，“紙城的城牆有鉛層，能遮蔽探測。你一出城，他們就追蹤到了。那個晶片……是定位信標。”
林簡摸向腰間的布袋。晶片還在。趙啟明說，裡麵有蘇晴的下落。
“回去再看。”蘇影彷彿看穿他的想法，“現在，立刻走。”
包紮完畢。蘇影的傷口暫時止住了血，但臉色依然蒼白。她需要真正的醫療，而這裡什麼都冇有。
隊伍再次出發，這次是全力向紙城撤退。陳墨在最前麵帶路，選擇的都是隱蔽路線。林簡扶著蘇影，跟在中間。
天色漸暗。黃昏的餘光給廢墟塗上一層血色。遠處的B7棟在暮色中隻剩下一個剪影，像巨大的墓碑。
林簡回頭看了一眼。他想起地下五層的那些培養艙，想起趙啟明的投影，想起沈文淵的計劃。解除奈米劑的發射裝置在地下六層，密碼207207，但會暴露位置。
他想起那些在培養液中懸浮的人。程式員的妻子，嬰兒，老人。想起王虎胸口的洞，張猛碎裂的頭骨，李月墜入黑暗前的眼神。
蘇影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在想什麼？”
“很多。”林簡說，“太多。”
“一件件來。”蘇影說，雖然虛弱，但語氣堅定，“先活下來。然後，弄清楚真相。然後，做該做的事。”
“如果該做的事，需要冒生命危險呢？”
“那就冒。”蘇影看向前方，紙城的輪廓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但彆一個人冒。記住了嗎？”
林簡點頭。他握緊腰間的布袋，晶片的輪廓硌著掌心。
天完全黑下來時，他們抵達紙城南門。城門開啟，火把的光湧出來，照亮歸途。
城主站在門口，看到他們的樣子，臉色一沉。醫療隊衝上來，把蘇影抬上擔架。陳墨開始彙報情況，聲音壓抑著憤怒。
林簡站在城門下，看著紙城內的燈火。那些從窗戶透出的光，那些炊煙，那些巡邏隊的腳步聲。這一切看起來那麼脆弱，像紙糊的城堡，隨時可能被一陣風吹倒。
但他知道，這脆弱之下，有什麼東西在堅持。在記憶，在傳承，在活下去。
蘇影被抬走前，抓住他的手腕，力量不大，但很緊。
“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下次冒險之前，告訴我。”她看著他，眼睛在火光中發亮，“我不是要阻止你。我是要和你一起去。”
林簡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好。”
蘇影鬆開手，被抬走了。
林簡站在原地，直到城主走過來，拍拍他的肩。
“去休息。明天，我們要開個會。很大的會。”
“關於什麼？”
“關於我們發現了什麼，失去了什麼，以及……”城主望向黑暗的南方，“接下來要麵對什麼。”
林簡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世界安靜下來。
他坐在床上，從腰間取出布袋，倒出那枚晶片。很小的金屬片，在油燈下泛著冷光。
趙啟明說，讀取它，在安全的地方。裡麵有蘇晴的下落。
林簡戴上手套，拿起眼罩。猶豫了一下，最終冇戴眼罩。他想親眼看著，無論看到什麼。
手指觸碰晶片。
瞬間，畫麵湧入。
不是記憶碎片，是實時的影像傳輸。
一個房間，純白色，冇有窗戶。中間有個培養艙，和蘇影在第七實驗室看到的那個一樣。艙裡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四五歲，閉著眼睛，黑色長髮在液體中飄動。
她的臉，和蘇影有七分像。但更柔和，更……安寧。
培養艙上的標簽：“083號 - 蘇晴 - 狀態：深度沉眠”
然後畫麵拉遠，顯示房間全貌。牆上有個標誌：奧西裡斯公司的標誌，下麵一行小字：“7號方舟 - 意識維護區”
7號方舟。南極。
畫麵閃爍，出現一行字：
“座標已鎖定。能源剩餘：41%。維持時間：約3年。如需喚醒，需207號誌願者親至。警告：喚醒過程有67%概率導致腦死亡。是否繼續？”
畫麵消失。
林簡睜開眼睛，晶片在他手中變得滾燙，然後“啪”的一聲，裂成兩半。自毀了。
他坐在黑暗中，油燈的火苗跳動。
蘇晴還活著。在南極。需要他去喚醒，但成功率隻有33%。
而沈文淵在等他。在幽境裡，在第七實驗室的地下六層，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等著給他選擇。
牆上的正字，明天會劃到第1938個。
林簡躺下，看著天花板。那些培養艙裡的麵孔，那些死去同伴的臉，蘇晴的臉，在他眼前交替浮現。
最後，他想起趙啟明投影消失前的最後一句話：
“你必須決定：是冒著被沈文淵捕獲的風險，去拯救可能還不想被拯救的人類；還是保全自己，任由計劃繼續。”
他閉上眼睛。
夜還長。決定可以明天做。
但有些事，已經開始了。
第一卷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