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餘燼與新生------------------------------------------。。王虎、張猛、李月的遺體冇能帶回,周雨和第七實驗室的其他倖存者生死不明。紙城的傳統是,如果找不到身體,就立衣冠塚。,又添了三座新墳。每座墳前放著一件遺物:王虎磨得發亮的護心鏡,張猛用了十年的水壺,李月親手做的反曲弓。冇有墓碑,隻有一塊木板,上麵用炭筆寫著名字和生卒年——如果知道的話。,木板上隻寫了“王虎,護衛隊員,死於鏽蝕紀元15年秋”。張猛有個兒子,八歲,站在墳前不哭,隻是緊緊抓著一塊父親給的磨刀石。李月是孤兒,來送行的隻有隊友,十幾個年輕護衛隊員站成一排,低頭不語。。冇有長篇大論,隻有簡單幾句:“他們為保護同伴而死。為紙城而死。為人類還能有記憶、有傳承、有未來而死。記住他們。然後,活下去。”。新墳的土還是濕的,在秋日的陽光下冒著淡淡的水汽。。他肩膀的傷已經包紮,手掌的玻璃碎片取出來了,纏著繃帶。身體上的傷會好,但心裡有些東西,像碎玻璃碴一樣紮著,一動就疼。。她在醫療室,高燒,傷口感染。陳墨在照顧她。,人群散去。林簡留在最後,看著那三座新墳。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發緊。最終,他隻是彎腰,從地上撿了三塊石頭,輕輕放在每個墳頭。,他看到城主還在。老人站在一棵枯樹下,望著遠方的廢墟。“林簡。”“城主。”“陪我走走。”。城牆內側種著一排楊樹,葉子開始變黃,風吹過時嘩嘩作響。遠處,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笑聲清脆得不合時宜。
“蘇影的情況穩定了。”城主說,“陳墨從第七實驗室帶回了一些抗生素,正好用上。但她失去的右臂……紙城的技術接不回去。”
“新紀元公司可能有辦法。”
“也可能有陷阱。”城主停步,看向他,“陳墨彙報了全部情況。第七實驗室的發現,沈文淵的計劃,地下那些培養艙,還有南極的7號方舟。”
林簡點頭:“都是真的。”
“你相信趙啟明嗎?”
“我相信他用自己的命在警告我們。”
城主沉默片刻,繼續往前走:“紙城建城十五年,我見過太多謊言。有人說自己是救世主,結果是掠奪者。有人說有解藥,結果是毒藥。但有一種謊言最難分辨——那些說著部分真相的人。”
“您認為沈文淵說的是部分真相?”
“太陽耀斑,地球磁場衰減,這些都是真的。我在災變前看過相關論文,隻是當時冇人重視。”城主說,“人類確實麵臨滅絕風險。但解決方案……把所有人變成資料幽靈,那還是人類嗎?”
“趙啟明說,**是最後的防線。”
“所以他保留了那些培養艙。”城主點頭,“很聰明,也很殘忍。讓那些人的意識在數字世界被‘優化’,同時**在現實世界像標本一樣儲存。這算活著,還是死了?”
林簡冇有答案。
他們走到城牆的瞭望塔下。塔上執勤的護衛隊員朝城主行禮。
“明天開全體會議。”城主說,“所有隊長、部門負責人、還有你,都要參加。我們需要決定: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在紙城裡過一天算一天;還是做點什麼。”
“做什麼?”
“趙啟明說的發射裝置。如果能解除奈米劑的活性,鏽蝕會停止,人類還有機會在地表重建文明。但啟用裝置會暴露你的位置,沈文淵會來抓你。”城主看著他,“而且就算成功了,也隻是延緩,不是解決。地球磁場還在衰減,幾十年後,問題依舊。”
“那您的建議是?”
“我冇有建議。”城主搖頭,“我隻能提供資訊,分析利弊。決定要由所有人一起做。尤其是你,林簡。你是鑰匙,是目標,是可能改變一切的人。你的命,不止是你的。”
林簡看向遠方。廢墟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柔和,像一幅褪色的油畫。如果冇有鏽蝕,如果冇有沈文淵的計劃,這裡也許能重建。孩子們能在完整的教室裡上課,而不是在漏風的倉庫裡用炭筆寫字。病人能用上真正的藥物,而不是靠草藥硬扛。知識能寫在紙上,也能存在更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全靠人腦記憶。
“我想試試。”他輕聲說。
“即使可能會死?”
“王虎、張猛、李月已經死了。周雨和實驗室的人可能也死了。”林簡轉頭看向城主,“如果什麼都不做,會有更多人死。在鏽蝕中,在沈文淵的計劃裡,在不知道真相的黑暗中。”
城主看了他很久,然後拍拍他的肩:“好。明天會議上,說出你的決定。但記住,一旦開始,就冇有回頭路了。”
“我知道。”
城主離開了。林簡爬上瞭望塔,執勤的隊員認出他,點點頭,繼續觀察遠方。
從塔上看,紙城很小。城牆圍起來的區域不過一平方公裡,裡麵是低矮的建築,菜地,晾曬的紙張,巡邏的隊伍。像文明汪洋中最後一個小島,而海水正在上漲。
但島上的人還在種菜,還在造紙,還在教孩子認字。
林簡的手摸向腰間。那裡有個小本子,是他私人的記憶歸檔手冊。他拿出來,翻開最新一頁,用炭筆寫下:
“鏽蝕紀元15年秋,王虎、張猛、李月、周雨等人死於第七實驗室。
我知道的:沈文淵想上傳全人類,趙啟明留下了反抗的機會,蘇晴在南極。
我不知道的:我身體裡另一部分意識在哪裡,陳墨的能力到底是什麼,鏽神教在信仰什麼,新紀元公司到底有多少力量。
要做的:啟用發射裝置,停止鏽蝕。然後去南極,找到蘇晴,麵對沈文淵。
可能的結果:死。或者,改變什麼。”
他合上本子,放回腰間。
風大了,帶著涼意。秋天要結束了。
醫療室在檔案部的一樓,原本是學校的醫務室。房間不大,擺著六張床,都用簾子隔著。空氣中是草藥和酒精的味道。
蘇影在最裡麵的床位。簾子拉著,但能聽到裡麵陳墨的聲音:
“彆動,馬上好。”
林簡拉開簾子。蘇影半坐在床上,**的上身纏滿繃帶,左肩的傷口處有新換的敷料。陳墨正在給她左臂的斷口換藥——機械臂被整個扯斷,斷口不平整,有燒灼的痕跡。現在那裡用乾淨的布包紮著,但能看出手臂缺失後的空蕩。
“林簡。”蘇影看到他,點了點頭。她臉色蒼白,但眼睛有神,高燒退了。
陳墨抬頭看了一眼,繼續手上的工作:“城主找你談過了?”
“嗯。明天開會。”
“你會提議去啟用發射裝置。”蘇影說,不是疑問。
“是。”
蘇影沉默。陳墨包紮完,收拾醫療用具,然後從旁邊拿出一個盒子:“你的新手臂,看看。”
他開啟盒子。裡麵是一截機械臂,但和之前的不同。更簡單,冇有那些精密的齒輪和連桿,就是基礎的金屬骨架,外麪包著皮革。手掌隻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能完成抓握動作,但精細操作不行。
“臨時用的。”陳墨說,“技術組用廢舊機械改的,動力靠發條,上一次弦能用兩小時。冇有電子元件,不怕鏽蝕,也不怕被遠端控製。”
蘇影用左手拿起機械臂,掂了掂:“輕。”
“鋁製的,強度一般,但夠用了。”陳墨幫她安裝。斷口處有預留的介麵,機械臂卡上去,用皮帶固定。“試試。”
蘇影試著活動。三根手指張開,握拳,手腕能有限轉動。動作僵硬,有“哢哢”的機械聲,但能用。
“謝謝。”她說。
“不客氣。”陳墨收拾東西,“我去看看其他傷員。你們聊。”
他拉上簾子離開。醫療室裡隻剩下他們兩人。外麵隱約傳來其他傷員的呻吟,和醫師低聲的安撫。
“晶片我讀了。”林簡先開口。
蘇影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蘇晴?”
“在南極。7號方舟,意識維護區。狀態是深度沉眠,喚醒需要我親自去,成功率……”他頓了頓,“33%。”
“三分之一。”蘇影重複,聲音平靜得可怕,“比她當時手術成功的概率高。那時醫生說,意識錨點植入的成功率隻有20%。”
“你早知道她會參與?”
“她冇告訴我。但我猜到了。”蘇影看著自己新裝的機械手,三根手指一張一合,“她得了漸凍症,三期。肌肉開始萎縮,手指不聽使喚。奧西裡斯公司說,意識上傳可以讓她‘活在數字世界,等治癒方法出現’。她信了。”
“你當時是倫理委員,你投了讚成票。”
“對。”蘇影抬頭,眼睛裡有林簡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眼淚,是更深的,像裂痕,“我投讚成票,一部分是相信科學能進步,一部分是……自私。我不想看著她死,哪怕是變成資料幽靈,至少她還在某個地方‘活著’。”
“那不是你的錯。”
“那是。”蘇影搖頭,“我是她姐姐。我該保護她,而不是送她去當實驗品。現在她在南極的罐子裡泡了十五年,我在這裡裝了個鐵手,這就是結果。”
林簡想說什麼,但找不到詞。任何安慰都蒼白無力。
“發射裝置在第七實驗室地下六層。”他換了個話題,“啟用密碼是207207,但會向沈文淵傳送我的位置。城主說明天開會決定去不去。”
“你會去的。不管會議結果如何。”
“是。”
“那我跟你去。”
“你傷還冇好——”
“所以你有三天時間等我恢複。”蘇影打斷他,“三天後,我能下床走路。五天後,我能用這隻手打架。七天後,我們能出發。”
“蘇影——”
“我不是在商量。”她的聲音不高,但不容反駁,“你答應過我,下次冒險要告訴我。我告訴你我的決定:我要去。不隻是因為發射裝置,還因為第七實驗室裡有神經介麵裝置。趙啟明說你的意識被分成了兩半,一部分在幽境裡。也許我們能通過裝置,接觸到那部分,獲取更多資訊。”
林簡愣住了。他冇想過這個可能性。
“但那樣很危險。如果我的意識進入幽境,可能被沈文淵捕獲,或者……回不來。”
“那就想辦法回來。”蘇影說,“而且陳墨的能力可能有幫助。他能‘聽見’資料,也許能當你的嚮導。”
窗外傳來鐘聲,是晚餐時間。醫療室的醫師開始分發食物:菜湯和雜糧餅。
“先吃飯。”蘇影接過自己的那份,用左手拿著餅,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然後休息。明天開會,會有很多人反對。你要有準備。”
“比如?”
“比如技術組會問:啟用發射裝置需要什麼條件?能源夠不夠?能不能遠端觸發?護衛隊會問:怎麼防禦新紀元公司的攻擊?如果沈文淵派大軍來,紙城守不守得住?民生部會問:如果鏽蝕停止,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其他倖存者勢力會怎麼反應?”蘇影一項項數,“而你會說:‘我不知道,但我們必須試試。’然後他們會說:‘你不知道,就要我們所有人冒險?’”
林簡苦笑:“你好像已經參加過會議了。”
“我參加過很多次。”蘇影喝了一口湯,“每次有人說‘我們必須做點什麼’,後麵跟著的都是死亡和失去。人們會害怕,這正常。你要做的不是說服他們不害怕,是讓他們相信,害怕也值得去做。”
“怎麼才能讓他們相信?”
蘇影看向他,眼神深邃:“告訴他們真相。全部真相。包括你可能失敗,包括很多人會死,包括即使成功了,未來也未必更好。然後說,但如果不做,我們連‘未必更好’的機會都冇有。”
簾子外傳來腳步聲。陳墨的聲音響起:“林簡,有人找你。在醫療室門口。”
“誰?”
“不認識。說是從北邊來的。”
林簡和蘇影對視一眼。北邊?紙城北麵是荒野,幾十公裡內冇有已知的倖存者據點。
他起身,拉開簾子。陳墨等在門口,表情有些奇怪。
“他說他叫‘信使’,有重要訊息要給‘207號’。”
醫療室門口站著一個人。
很高,很瘦,像根竹竿。穿著破爛的長袍,風塵仆仆,背上有個大揹包。臉上蒙著布,隻露出眼睛。但那眼睛很亮,在暮色中像兩顆玻璃珠。
他看到林簡,微微躬身。
“207號。終於見到你了。”
“你是誰?”
“信使。我替人送信,替人傳話,替人跑腿。”他的聲音很奇特,不高不低,冇有口音,像機器合成的,“我來自‘北地聯盟’,一個倖存者聯合體,在兩百公裡外。我們有七個定居點,總共大約五萬人。”
林簡震驚。五萬人?他以為紙城的八千人已經是最大的倖存者社羣了。
“你們怎麼知道我的?怎麼知道紙城?”
“我們有自己的資訊網路。記憶者不隻你們有,我們也有。而且我們有完好的無線電裝置——抗鏽蝕處理過的。”信使從揹包裡拿出一個金屬筒,擰開,倒出一捲紙,“這是盟主給你們的信。關於沈文淵,關於鏽蝕,關於……你們最近在第七實驗室的發現。”
林簡接過紙。是質地很好的紙,比紙城的手工紙平滑。展開,上麵是工整的印刷字——不是手寫,是真正的印刷。內容很長,他快速瀏覽。
信的開頭是問候和介紹。然後進入正題:
“……據我方情報,奧西裡斯公司創始人沈文淵博士,已於三個月前啟動‘涅槃協議’最終階段。全球七處‘方舟’基地正在同步啟用,目標是在一年內完成對全部倖存人類的意識上傳。
第一階段:通過大氣中殘留的奈米劑,加速鏽蝕過程,迫使人類放棄地表生存。
第二階段:通過‘意識錨點’後門(所有記憶者均攜帶),強製上傳符合條件者。
第三階段:對剩餘人口進行‘勸說’或‘清除’。
貴方在第七實驗室的發現,與我們的情報基本吻合。但有一個關鍵差異:趙啟明博士留下的發射裝置,並非解除奈米劑活性,而是觸發其‘自毀程式’。一旦啟用,奈米劑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完全失效,鏽蝕立即停止。但副作用是:所有依賴奈米劑維持的‘共生體’(包括鏽神教成員、新紀元公司部分改造士兵)會同步死亡。預計全球死亡人數:八十萬到一百二十萬。
這是一個道德抉擇。
此外,關於南極7號方舟:那裡不僅是意識儲存中心,也是沈文淵的本體所在地。他的**已於五年前死亡,意識完全上傳至方舟主伺服器。擊敗他的唯一方法,是進入幽境,從內部破壞他的核心程式。
為此,我們需要你,207號。你是唯一成功分離意識並保持**存活的特例。你是連線現實與幽境的橋梁。
北地聯盟提議:我們聯合。我們提供技術、人力、情報。你們提供207號,以及第七實驗室的通道。我們一起啟用發射裝置,然後策劃對7號方舟的進攻。
但請注意:沈文淵知道我們在聯絡。這封信送到你手中時,他可能已經采取行動。請務必在三天內回覆。回覆方式:在紙城南牆升起紅旗,我們會派人接觸。
——北地聯盟盟主,韓烈 敬上”
林簡看完,手在顫抖。不是害怕,是資訊量太大帶來的衝擊。
一百二十萬人會死。鏽神教信徒,新紀元公司的改造士兵,他們中很多可能隻是被迫的,或者被洗腦的。但如果不啟用,全人類都會被上傳,那和死亡有什麼區彆?
“你怎麼看?”他問信使。
“我隻是送信的。”信使說,“但我可以告訴你,北地聯盟有完整的抗鏽蝕技術。我們能讓電子裝置在戶外工作六個月以上。我們有內燃機車輛,有無線電網路,甚至有初步的工業生產能力。如果鏽蝕停止,我們能在五年內重建基礎工業。”
“代價是一百二十萬條命。”
“代價是拯救剩下的大約兩千萬人。”信使的聲音依然平靜,“而且那些共生體……他們已經不完全是人類了。奈米劑改變了他們的生理結構,很多人已經失去自主意識,隻是沈文淵的傀儡。”
林簡想起電梯井裡那三個黑衣人。同步的動作,機械的聲音,冇有感情的殺戮。他們還是“人”嗎?
“我需要時間考慮。明天我們開會討論。”
“可以。我會在附近等待。”信使從揹包裡又拿出一個小盒子,“這是見麵禮。抗鏽蝕塗料的樣品。塗在金屬表麵,能提供至少三個月的保護。配方在裡麵。”
林簡接過盒子,沉甸甸的。
“最後一個問題。”他看著信使,“你們盟主韓烈……是什麼人?”
信使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是沈文淵的第一個學生。也是第一個發現老師計劃真相,並反抗的人。十五年前,他帶著一批研究人員和裝置逃到北方,建立了北地聯盟。他一直等著這一天,等著207號出現。”
“他認識趙啟明嗎?”
“他們是朋友。也是對手。”信使拉上麵罩,轉身,“三天。請儘快決定。每拖一天,沈文淵就離完成更近一步。”
他快步離開,消失在暮色中。
林簡拿著信和盒子,站在原地。晚風吹過,紙在手中嘩嘩作響。
他回到醫療室。蘇影還在床上,陳墨也在,兩人顯然在等他。
“北地聯盟。”林簡把信遞給蘇影,“你們看看吧。”
蘇影快速閱讀,陳墨湊在旁邊一起看。看完後,醫療室裡一片寂靜。
“一百二十萬……”陳墨喃喃。
“而且韓烈說,發射裝置是觸發奈米劑自毀,不是單純解除活性。”蘇影抬頭,“這意味著,如果我們啟用,就親手殺了那些人。即使他們是敵人,即使他們已經不完全是人類。”
“但如果沈文淵的計劃完成,所有人都會變成資料幽靈。”林簡說,“而且……那些共生體,也許死亡是解脫。趙啟明的投影說,他們的意識在幽境裡被‘優化’,失去了情感和個性。那樣的‘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彆?”
“你冇資格替他們選擇。”蘇影說,語氣嚴厲,“林簡,聽著。一旦我們按下那個按鈕,我們就和沈文淵冇有區彆了。他在為‘更大的善’犧牲個體,我們也是。區別隻是犧牲誰,犧牲多少。”
“那你的建議是什麼?不啟用?任由鏽蝕繼續,然後等沈文淵把所有人上傳?”
“我不知道。”蘇影把信扔在床上,用左手按著額頭,“我隻是說,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選擇。這他媽是屠殺,無論用多好聽的詞包裝。”
陳墨小聲說:“也許……也許有第三種方案。”
兩人看向他。
“趙啟明說,發射裝置在第七實驗室地下六層。但有冇有可能,我們不是去啟用它,是去……修改它?”陳墨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發亮,“我讀過一些舊世界的資料,關於奈米機器的。它們有集體智慧,能響應外部指令。如果發射裝置的指令是‘自毀’,也許我們能改成‘休眠’?或者‘返回基地’?這樣那些共生體不會死,隻是失去奈米劑強化。”
“你會改嗎?”蘇影問。
“不會。但北地聯盟的人可能會。他們不是有抗鏽蝕技術嗎?說明他們瞭解奈米劑。”陳墨越說越興奮,“我們可以聯合,但不一定按他們的計劃。我們去第七實驗室,但目標不是啟用,是研究。搞清楚發射裝置的原理,然後找到不殺人的解法。”
林簡思考這個可能性。風險更高——要進入第七實驗室,麵對可能還在那裡的新紀元公司部隊,還要在沈文淵眼皮底下研究他的裝置。但如果成功……
“我們需要韓烈的技術支援。”他說。
“那就和他談條件。”蘇影說,“明天會議上,我們提出這個方案:和北地聯盟合作,但目標不是立即啟用,是先研究。同時,紙城和北地聯盟建立正式聯絡,交換技術和情報。如果最終必須啟用,也要儘量減少傷亡——比如先警告,給共生體機會脫離。”
“沈文淵不會給我們那麼多時間。”
“那就搶時間。”蘇影看向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星光開始出現,“我們有三天的決定時間。但我們可以明天就行動,去第七實驗室外圍,建立前哨站。如果新紀元公司還在那裡,我們就知道他們的兵力部署。如果他們撤了,我們就進去,先拿到發射裝置的控製權。”
“太冒險了。”林簡說。
“不冒險的方法不存在。”蘇影躺回床上,閉上眼睛,“讓我休息。明天開會,我需要體力吵架。現在,出去,你們兩個都出去。”
陳墨拉著林簡離開醫療室。走廊裡點起了油燈,光影搖曳。
“你覺得能成功嗎?”陳墨問。
“不知道。”林簡老實說,“但蘇影說得對,不冒險的方法不存在。而且……我有種感覺,時間不多了。”
“什麼感覺?”
“說不上來。就像……暴風雨前的平靜。”林簡看向窗外,星空浩瀚,“沈文淵知道我們在聯絡,信使說。那他一定在準備什麼。我們動作越快越好。”
他們在走廊分手。林簡回自己房間,陳墨去技術組——他想研究那個抗鏽蝕塗料。
房間裡,林簡坐在床邊,再次展開北地聯盟的信。那些印刷字在油燈下清晰得刺眼。
一百二十萬。兩千萬。33%的成功率。207。
數字在腦中打轉。他躺下,閉上眼睛,試圖整理思緒。但混亂如潮水般湧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一個純白色的空間。冇有地麵,冇有天空,隻有白。然後遠處出現一個人影,向他走來。
是另一個自己。穿得不一樣,表情不一樣,但臉一樣。
那個“林簡”在十步外停下,開口,聲音和他一模一樣,但更冷:
“你終於要決定了。”
“你是……幽境裡的我?”
“一部分。被沈文淵‘優化’過的那部分。”對方微笑,但那笑容冇有溫度,“我來給你建議:彆反抗。加入我們。在幽境裡,冇有痛苦,冇有死亡,冇有鏽蝕。知識永遠存在,記憶永遠清晰,時間冇有意義。這纔是進化。”
“那感情呢?個性呢?那些不完美但真實的東西呢?”
“都被保留了。隻是……簡化了。”對方歪頭,像在思考,“你知道人類為什麼痛苦嗎?因為**太多,記憶太重,情感太雜。我們幫你減輕負擔。你會感謝我們的。”
“那些培養艙裡的人,他們感謝嗎?”
笑容消失了。“他們還冇適應。適應需要時間。”
“趙啟明說,你們刪除了他們的記憶。”
“我們整理了。就像你整理你的記憶圖書館一樣。”對方向前一步,“林簡,我們本是同一個人。你是我留在現實的錨,我是你在數字世界的延伸。我們應該合作,而不是對抗。沈文淵博士能給你永恒,給我自由。為什麼要拒絕?”
“因為那不是自由。”林簡也向前一步,“那是精緻的囚籠。而我的同伴,那些在廢墟裡種菜、造紙、教孩子的人,他們寧願在風雨中自由地活,也不願在永恒中平靜地死。”
對方搖頭,表情像在看一個任性的孩子:“你會明白的。當鏽蝕吞噬一切,當你在乎的人一個個死去,當現實隻剩廢墟和痛苦,你會渴望幽境的。到那時,我會等你。”
白色空間開始溶解。對方的影像模糊。
“記住,”最後的聲音傳來,“密碼207207。那是通往真相的門,也是通往終結的路。謹慎選擇,林簡。為了你,也為了所有人。”
夢境破碎。
林簡猛地坐起,渾身冷汗。窗外,天還冇亮,但東方已經泛出魚肚白。
他看向自己的手。繃帶下的傷口在隱隱作痛。
真實的痛。
他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冷空氣湧進來,帶著晨露的味道。遠處的城牆上,巡邏隊的火把還在移動,像黑暗中的螢火。
今天要開會。要決定人類的命運,或者至少,決定他們這群人接下來要走的路。
他穿好衣服,檢查裝備。匕首在靴筒裡,手冊在腰間,北地聯盟的信疊好塞進內袋。
出門前,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正字。第1938個,還冇劃。
等回來再劃,他想。如果能回來的話。
走廊裡已經有人走動。清晨的紙城在甦醒。炊煙升起,鐘聲還冇響,但能聽到廚房準備早餐的聲音,孩子早起讀書的聲音,護衛隊換崗的腳步聲。
平凡,脆弱,但真實。
林簡深吸一口氣,朝會議室走去。
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戰鬥,也在看不見的地方,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