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趕屍人（下）
文生幾乎要昏厥過去。這絕對不是屍體。
至少，不是一具正常被法術驅動的屍體。
就在這時，原本似乎在熟睡的羅老司，突然翻了個身，鼾聲停了。
那「屍體」的動作立刻僵住，手裡的饅頭“啪”地掉在地上。
然後，它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滑回了原來的牆角位置，恢復了一動不動的姿勢，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是文生的噩夢。
第二天天沒亮他們就出發了。
文生臉色慘白，精神恍惚。
羅老司看了他幾眼，沒說話，隻是把鈴鐺搖得更響了。
距離目的地還有兩天路程時，他們在一處懸崖邊的羊腸小道上遇到了麻煩。
連日的雨讓路變得泥濘濕滑。
羅老司小心地在前引路，文生緊張地跟在「客人」後麵。
突然，文生腳下一滑，驚呼一聲，身體向後仰倒，眼看就要摔下懸崖。
電光石火間，他身後那具一直沉默跳動的「屍體」，竟猛地伸出雙臂，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那力量極大，硬生生將他從懸崖邊緣拉了回來。
文生驚魂未定地癱在地上，抬頭看去。
隻見那「屍體」仍然保持著雙臂前伸的姿勢，高筒氈帽下，那額頭上捲起一角的黃符，在風中微微顫動。
羅老司轉過身，看著這一幕，眼神極其複雜。
他沒有說話，隻是默默走過來，仔細地將水生拉起，又小心地將「屍體」的手臂按回身側，整理好它額頭上那有些歪斜的符紙。
“走。”羅老司的聲音有些沙啞。
最後兩天，文生渾渾噩噩。
那個“吃東西”的恐怖景象和懸崖邊的“救命”之舉，在他腦子裡激烈交戰。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終於，在第十天黎明前，他們趕到了那大戶人家的祖墳山。
主家早已等候，看到羅老司按時將「少爺」帶回，又是感激又是悲傷，立刻安排下葬。
封棺前，按規矩要最後驗看遺容，讓親人告別。
當棺蓋緩緩開啟，露出裡麵「少爺」安詳的麵容時，站在人群後麵的文生，瞳孔驟然收縮。
棺材裡躺著的人，穿著那身綢緞壽衣，臉也確實是照片上少爺的模樣。
但是文生記得清清楚楚，在省城義莊第一次見到時，這「少爺」左邊眉梢有一顆小小的黑痣。
而此刻棺中人，眉梢光潔。
這不是他們一路趕回來的那個「東西」！
下葬儀式隆重而悲傷。
結束後，主家奉上厚酬。
羅老司接過，一言不發，帶著水生立刻離開，甚至沒有接受主家的款待。
走出很遠，直到完全看不見那戶人家，羅老司纔在山澗邊停下。
他洗了把臉，看著潺潺流水，終於開口，聲音疲憊不堪，“文生，你是不是覺得，咱們這趟腳，走得邪門？”
文生撲通一聲跪下，帶著哭腔道:“師傅！那到底是個啥？它不是……不是那家少爺！”
羅老司苦笑一下，低聲道:“對，不是。”
他告訴文生一個驚天秘密。
原來，那真少爺的屍體在運出省城時，就因儲存不當，徹底腐壞，無法長途趕屍了。
而主家又堅持要按時下葬，否則家族風水會出大亂子。
萬般無奈之下，羅老司用了他這一行最隱秘，也最損陰德的一招“李代桃僵”。
“那是個「活屍」。”
羅老司低聲道:“我用秘法，找了個八字相合，剛斷氣不久的乞兒，用那少爺的頭髮指甲和心頭血為引，暫時撐起了他的形貌，騙過檢視。
又用趕屍的法門，讓他能跟著走，但這法子撐不了多久，途中需要喂以生人氣和少量食物，才能維持不腐不僵的假象，那晚你看到的，就是它在憑本能找吃的。”
文生聽得目瞪口呆，“那它後來救我……”
“那是殘存的意識，屬於那個乞兒的一點本能善念，或者說，是「活屍」狀態下，對生人氣息的本能反應，混合了最後一點人性。”
羅老司嘆了口氣，道:“它知道自己不是正主，隻是個可憐的替代品。
但它走了這一路，沾了生人氣，又替你擋了一劫，怕是再也難入輪迴了。
我用符紙鎮著，才勉強撐到地方，一下葬，封了棺，那點殘存的「活氣」也就散了，變回一具普通的屍體，所以主家看不出來。”
羅老司看著遠方漸亮的天色，眼神空洞，“咱們這行，賺的是死人錢，走的是陰間路，但有些規矩，破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那乞兒無名無姓，他的屍身佔了人家的風水寶穴，他的魂卻不知飄到哪裡去了，這筆債，算在我頭上。”
文生看著師傅瞬間佝僂了許多的背影，
想起一路上那具屍體沉默的跳動，
想起它抓起饅頭時的“沙沙”聲，
想起懸崖邊那雙冰冷卻有力的手臂……
他忽然覺得，這深山夜路，比任何鬼怪都可怕的，是活人為了種種緣由，對生死界限的踐踏，和那些被無辜捲入，連魂魄都不得安息的可憐「替代品」。
自那以後，文生再也沒跟羅老司走過腳。
而羅老司，也在那次之後不久就封了鈴，從此消失在茫茫大山裡。
……
李哲的故事結束了。
那趕屍行當光怪陸離的表象下，隱藏的竟是“李代桃僵”的駭人秘術。
恐怖之外，更添了一層沉重的道德寒意與命運弄人的唏噓。
下一個，該陳浩了。
陳浩似乎還沉浸在那荒山夜路與真假屍體的詭譎氛圍裡。
他用力甩了甩頭，聲音帶著被複雜情緒沖刷後的乾澀，
“我講下一個故事是《胭脂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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