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趕屍人(上)
李哲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穿行於夜山霧靄的腔調。
他的目光似乎越過了宿舍的牆壁,投向了那條隱藏在崇山峻嶺間的隱秘小路。
“我們那邊老輩人講,大山最深的皺褶裡,有些路,是給「走腳」的人留的,「走腳」,就是「趕屍」。”
趕屍這行當,規矩比天還大。
走夜不走晝,走荒不走熟,敲陰鑼,搖攝魂鈴,領頭的師傅叫「蹬匠」,一身黑袍,臉蒙黑巾,隻露眼睛。
後麵跟著的「客人」,戴著高筒氈帽,額貼黃符,手臂僵直,在蹬匠的鈴鐺和口訣指引下,一跳一跳地跟著走。
不能回頭,不能應答,更不能讓「客人」頭上的符紙掉落。
我要講的這個蹬匠,姓羅,都叫他羅老司。
他有個徒弟,叫文生,跟著他走了三年腳,膽子練出來了,規矩也學了個七七八八。
那年秋天,山外一個大戶人家的少爺在省城讀書,意外身亡,屍身要運回深山的祖墳安葬。
路遠且險,汽車不通,隻好請羅老司走腳。
酬金豐厚,但要求十日內必須趕到,因為家裡算好了下葬的吉日。
羅老司接了活,帶著文生,在省城郊外一處義莊接了「客人」。
那少爺穿著嶄新的綢緞壽衣,臉上蓋著白布,額上貼著硃砂黃符。
羅老司做完法事,唸了咒,搖起攝魂鈴,低喝一聲:“起!”
那直挺挺的屍身,竟真的微微一顫,隨著鈴鐺的節奏,緩緩轉了個方向,麵朝山路。
“走!”羅老司一聲令下,師徒二人一前一後,領著這沉默的「客人」,踏上了漫漫山路。
起初幾天還算順利。
他們專挑荒僻小徑,晝伏夜出。
文生舉著引魂幡在前,羅老司搖鈴控屍在後。
那少爺的屍體跳動得很有規律,除了沒有呼吸和腳步聲,幾乎像是個沉默的旅伴。
隻有經過橋樑或岔路口時,羅老司需要撒下特製的「買路錢」,就是剪成銅錢狀的黃紙,並低念口訣,屍體才會順利通過。
怪事發生在第五天夜裡。
那晚月色昏暗,他們正經過一片叫做「野鬼坡」的亂葬崗。
風聲嗚咽,磷火飄忽。
羅老司的鈴聲節奏明顯加快了些,文生也知道這裡不太平,緊緊攥著引魂幡。
走到坡心時,文生忽然覺得身後「客人」的跳動,似乎慢了一拍。
他不敢回頭,這是大忌,隻能豎起耳朵聽。
沒錯,鈴鐺的節奏沒變,但屍體落地的“嗒、嗒”聲,確實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
“師傅……”文生壓低聲音,想提醒。
“噤聲!”
羅老司低喝道,鈴聲陡然變得急促而尖銳,蓋過了他的聲音。
文生隻好把話咽回去,繼續走。
但他心裡那點不安,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總覺得,背後那具屍體,隔著高筒氈帽,正用某種方式直勾勾地看著他。
又走了一程,前方出現一條不過膝深的小溪。
按規矩,遇水需背屍而過,不能讓「客人」沾水。
羅老司停下,示意文生過來幫忙。
兩人一左一右,架起屍體的胳膊。
屍體很沉,冰冷且僵硬。
就在他們彎腰準備發力時,文生無意間瞥見,屍體那寬大的綢緞袖口下。
露出的手腕麵板,在慘淡的月光下,似乎過於蒼白細膩了,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紋路。
這不像一個死去多日,長途跋涉的屍體該有的樣子。
他心裡“咯噔”一下,但不敢聲張。
兩人費力地將屍體背過小溪。
放下時,文生感覺屍體的手指,似乎輕輕勾了一下他的手腕。
冰涼的觸感一掠而過。
文生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叫出來。
羅老司狠狠瞪了他一眼。
重新上路後,文生更加心神不寧。
他總覺得那具屍體在跟著羅老司的鈴聲跳動時,脖頸似乎有些過於靈活了,不像其他屍體那樣僵硬。
而且,空氣中除了泥土和腐葉味,好像還隱隱飄著一絲極淡的脂粉香氣。
第七天夜裡,他們在一處破敗的山神廟歇腳。
羅老司將屍體靠在牆角,在門口和窗戶貼上符紙,又點了特製的安魂香。
文生又累又怕,蜷在火堆旁,很快睡著了。
後半夜,他被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窣”聲弄醒。
那聲音來自牆角。
他眯著眼,借著將熄的火光看去,隻見那具靠在牆角的屍體,竟然在緩緩地……滑動!
不是跳動,是像人一樣,背部貼著牆壁,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向旁邊挪動。
而它頭上貼著的黃符,不知何時,竟然捲起了一角。
文生嚇得魂飛魄散,想叫羅老司,卻發現自己喉嚨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屍體挪到廟裡供奉山神像的破舊供桌旁,然後,停了下來。
供桌上,放著他們吃剩的半個冷饅頭。
接下來的一幕,讓文生血液都凝固了。
那屍體,竟然極其緩慢地抬起了僵直的手臂,伸向那個饅頭,手指碰到了饅頭,停頓了一下,然後抓了起來。
它拿著饅頭,慢慢縮回手。
高筒氈帽的陰影下,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像是咀嚼又像是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它在……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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