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拜乾娘(下)
小芸怯生生地說了經過。
陳姑沉默了很久,屋裡靜得能聽到竹葉摩擦的聲音。
最後她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無奈和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該來的,躲不掉。”她喃喃道。
她讓小芸當晚就住下,並且破例讓我也留下作陪,往常隻讓小芸一個人住的。
那晚,陳姑在堂屋那箇舊神像前點了更多的香燭,煙霧繚繞。
她把小芸脖子上的那個三角形血符取下來,放在香爐前,又拿出一個更粗些的新紅繩,重新係在小芸腳踝上,打了個很複雜的結。
“今晚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不要出這間屋子,不要應聲。”
陳姑看著我們,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嚴厲,“特別是你,小芸,記住,你是我的乾女兒。”
簡單的晚飯過後,我和小芸擠在她那張硬板床上,心裡直打鼓。
我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總感覺不自在,反而小芸麵對我,蜷縮著,身體在微微的發抖。
本來我想說點什麼安慰小芸的,但我想起陳姑說的話,跑到喉嚨的話語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屋外風聲越來越大,吹得竹林嘩啦作響,那聲音不像風吹,倒像是很多人在竹林裡穿梭跑動。
偶爾還夾雜著幾聲像是貓頭鷹,又像是女人輕笑的聲音,忽近忽遠,若有若無,很是嚇人。
到了後半夜,我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突然被一陣清晰的敲門聲驚醒。
“咚、咚、咚。”
不緊不慢,敲在堂屋的門板上。
不是陳姑的敲門方式。
陳姑進出都是側屋的小門。
小芸也醒了,嚇得緊緊抓住我的手,渾身止不住的發抖。
看著小芸的樣子我有些心疼,於是我就抱緊了她。
敲門聲持續了十幾分鐘,忽然停了。
緊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幽幽的,帶著點埋怨的調子,“小芸啊,乾娘來看你了,開開門呀。”
聲音……竟然有點像陳姑,但比陳姑的聲音更尖細,更飄忽。
小芸呼吸一窒,就要應聲,我心中一驚,猛地捂住她的嘴,想起陳姑的叮囑。
“小芸,我知道你在裡麵。”
門外的聲音繼續,還帶著點哭腔,“你忘了乾娘了嗎?乾娘好想你,腳繩丟了也不告訴我,快開門,讓乾娘看看你。”
那聲音哀婉淒切,聽得人心裡發酸。
小芸眼淚都出來了,在我手裡掙紮,想應外麵的聲音。
就在這時,側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姑緩緩走了出來,她沒點燈,穿著一身黑衣,幾乎融在黑暗裡。
她走到堂屋門後,就那麼靜靜地站著,沒開門,也沒說話。
門外的聲音停了。
“咚,咚,咚!”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又響起來。
外麵的聲音這次帶上了怒氣,兇惡而尖銳,“陳三妹,你搶我的人,她該是我的,把門開啟!”
陳姑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滾,她是我女兒,我護定了。”
“你護不住的!”
門外的聲音更為尖利起來,“她魂上早就打了我的記號,紅繩一斷,她就該歸我,你攔著,連你一起收了!”
緊接著,堂屋的門板開始劇烈震動起來,不時被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麵猛撞。
砰砰作響,門閂都在顫動。
同時,窗戶紙也被颳得嘩嘩響,彷彿有無數隻手在外麵拍打、抓撓。
屋外一道道怪聲響起,鬼哭狼嚎一片,說不出的瘮人。
小芸被嚇得幾乎暈過去。
我也嚇得頭皮發麻,脊背發涼,緊緊地抱著小芸。
而陳姑站在門後,一動不動。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將一口血沫噴在門板上,然後用手蘸著血,快速在門上畫著什麼圖案,嘴裡念念有詞。
門外的撞擊和抓撓聲更加瘋狂,還夾雜著刺耳,非人的嘶叫和咒罵。
整個屋子彷彿都在搖晃。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外麵突然傳來一聲極其淒厲的長嚎,然後所有聲音驟然消失。
風停了,竹林也安靜了。
陳姑身子晃了晃,扶著門板才站穩。
她慢慢轉過身,臉色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下,蒼白如紙,嘴角還帶著一絲血跡。
她看著床上瑟瑟發抖的我們,尤其是小芸,眼神複雜。
“沒事了。”
她啞著嗓子說道:“但你這輩子恐怕都離不開這根紅繩了,外麵那個,一直等著呢,它認定你了。”
後來我們才知道,陳姑年輕時也是體質特殊,被一個更厲害的髒東西纏上。
後來機緣巧合學了點抵擋的法子,自己成了「乾娘」,專門保護一些像小芸這樣容易招惹邪祟的孩子。
但乾這行,等於從那些東西嘴裡搶食,結仇很深。
小芸拜她,得了庇護,也沾了她的因果。
紅繩是契約,也是屏障。
一旦斷裂,當初被她擋住的那些債主,就會找上門來認領「屬於自己的東西」。
小芸腳上的紅繩再也沒敢摘下來,直到她結婚生子。
陳姑在她出嫁前一年去世了,臨終前託人帶給小芸一個盒子,裡麵是一小截她自己的頭髮,和一張用她血畫的符。
囑咐小芸把頭髮和符縫進嫁衣的內襯裡。
“乾娘隻能護你到這兒了,”
帶話的人複述陳姑的話,“以後的路……靠你自己和這念想了。”
……
王珂的講述停在這裡,他顫抖地吸了一口氣,彷彿剛從那個狂風大作、鬼哭狼嚎的夜晚掙脫出來。
宿舍裡一片死寂。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沉重。
那不是簡單的鬼怪驚嚇,而是一種命運被庇護與禁錮之間無法掙脫的漫長恐懼。
下一個,該李哲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王珂,鏡片後的目光閃爍著深思,彷彿在解析這個關於契約與代價的故事。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山岩般的冷硬,
“我講下一個故事有點長,叫《趕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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