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南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
應該是死了吧？
脖子的動脈上插著一把剪刀，怎麼可能活下來？
李清瑤的四肢，如同八爪魚一般，死死纏住陸南的身體，哪怕是臨死之前也不放鬆。
陸南視野中，是漸漸遠去的宿舍樓。
他想回去，如果能回到張然身邊，說不定還能搶救一下。
讓我回到那裡去——
瀕死之際，陸南的腦海中勾勒出宿舍樓的輪廓——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那棟樓房真的向自己方向傾倒了一些角度。
巨大的消耗讓陸南頭痛欲裂，彷彿一萬根針在攪動腦髓，僅僅是一霎，便昏死過去。
失去牽引的宿舍樓，在鋼筋混凝土結構的恢復應力下，劇烈回彈顫動起來。
陸南層長，您想活下去嗎——
鰭人的唾液和海水混合，可以癒合絕大部分割裂傷——
但是作為把您救活的回報，能不能幫幫我們——
混沌之中，陸南覺得耳邊總有支支吾吾的低語。
不知過了多久，陸南再次恢復意識時，覺得脖頸處癢癢的。
那把剪刀已經被拔出，身邊一個男人正伸出舌頭，舔舐他脖頸的傷口。
陸南一個振刀，嚇了一跳。
仔細看，這人竟然是李明。
再環顧周圍，他和李明漂浮在汪洋大海上。
“嚶——”
李明張開嘴巴，喉嚨裡發出不屬於人類的高頻叫聲，像是尖銳的海豚叫聲，又像是回蕩在海底的鯨鳴。
陸南嚇了一跳，剛想張嘴，一口海水湧進肚子裡，差點把他嗆死。
李明調整了一下姿勢，纏在陸南腋下的鐵鏈上提，讓他的頭部浮出水麵。
“陸南層長，不要亂動，保持平衡和平穩的呼吸。”
陸南耳中聽到的，依舊是尖銳的單音節鳴叫，但不知為何他卻能聽懂李明的意思：
“我不會傷害你，你先放鬆。”
陸南靠著鎖鏈維持水中平衡，好不容易把氣喘勻，吐出一口腥鹹的海水：
“呼……呼……啊呸……
咱們……能不能找個陸地聊天？在這太費勁了……”
“陸南層長，先委屈您一下，去到陸地上，我也許就沒機會和您說話了。
是我把您救了，作為交換，您能不能幫幫下盟的鰭人？”
“鰭人？”
“您沒看到那封信嗎？”
“什麼信？”
陸南迴想，楊維維說他將李明留下的信拍進了手機裡。
墜樓之前剛解鎖手機，還沒來得及看，就被李清瑤那個瘋批給拉進海裡。
“也許您是真的沒看到，但現在知道也不晚——
您應該還記得下盟給三層送的魚嗎？”
長時間在海水中的浸泡，陸南漸漸找到了平衡點，他雙手輕輕搭在鐵鏈上就能把頭浮出水麵，點點頭道：
“挺多的，怎麼了？”
“送上去的魚，每一條魚肚處都有一處貫穿傷，您就沒有好奇過嗎？”
這點陸南最開始就注意到了，他推測是下盟製造出了魚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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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還有許多三層成員向他反映，下盟送上來的一部分魚發苦。
大家懷疑，是不是下盟給魚下毒了？
後來發現，是魚叉把苦膽戳破了。
這也不怪大家多疑，因為三層的捕魚工具是釣竿，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這有什麼可好奇的，錢誌強他們所在的一層，是機械製造專業，能在末世手搓出魚叉，也不稀奇吧？”
陸南說出自己的推測，李明臉上露出苦笑：
“下盟用來捕魚的不是魚叉，是我們鰭人的臂骨。”
李明將身子一側，半截肩膀露出水麵。
陸南才發現，李明的脖子上鎖著一把U型鎖，U型鎖將他脖頸與鐵鏈固定。
更讓陸南吃驚的，是李明的半截胳膊——
他沒有小臂，大臂也隻一半有皮肉覆蓋，剩下的半截是鑽出皮肉的森森白骨。
“這……這是……”
李明的語氣異常冷靜：
“鄭建和錢誌強為了防止鰭人反抗，將所有鰭人的小臂斬斷，將大臂的麵板肌肉剃掉，隻剩半截二十厘米的臂骨，用於刺魚捕魚。
還給我們戴上鎖鏈，無法逃離……”
忽然遠處空靈的啼鳴由遠及近，海水下陰影湧動，一個巨大的漩渦將陸南包裹！
海麵裡衝出幾個鰭人的身影，他們無一不是脖帶鎖鏈，臂骨外露。
七八根鋒利的臂骨向陸南刺來，海中無處借力，避無可避——
“嚶——”
陸南尖嘯的這一聲，他自己都沒想到，也把其他鰭人鎮住了：
“我是三層的陸南！我能救你們！都停下！”
其中一個女性鰭人圍著陸南遊了一圈，奇怪道：
“你為什麼能聽懂我們的話？李明給你治傷了？”
她潛下水去，看到陸南兩個大腿外側，並沒有鰭人標誌性的側鰭，質問道：
“他不是鰭人，你為什麼給他治療？他不能活著回去！”
“你們先聽我解釋。”
李明擋在眾鰭人和陸南中間，他先對陸南解釋道：
“陸南層長，請您原諒他們。
鰭人的語言是我們對抗下盟的唯一底牌，也是最後的底牌。
隻有被鰭人同類治療過的鰭人或人類，才能聽懂鰭人的語言。
下盟目前不知道我們有自己的語言，我知道您一定能對此事守口如瓶。”
他轉頭又向其他鰭人解釋：
“他是陸南，是三層的層長。
我在蛻化之前去過三層，那是一個公平秩序的組織，如果他們可以管理下盟，我們將會獲得平等和自由。”
“你確定他可以嗎？他肯為我們攻打下盟嗎？我不相信人類！”
“如果不依靠陸南，你覺得我們還有其他辦法嗎？
就算他不能攻打下盟，靠我們鰭人給陸南留下的好印象，他回到三層後也會向下盟施壓，我們的日子至少可以好過一點！”
聽完李明的話，眾鰭人相互對視，也隻能如此了。
一聲哨響，所有鰭人都警覺起來。
他們脖頸上的鐵鏈瞬間被收緊，同時向一個地方牽引。
“陸南層長，你抱緊我的後背，希望你回到三層之後，能記得今天的承諾。”
鐵鏈不停收緊，將總共七條鰭人拽進宿舍樓的一層大門。
“收工了！把叉到的魚都交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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