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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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語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下午那個便利店儲備店長的麵試拖了很久,先是填表,然後又是筆試,最後才輪到麵試官。等他從那家公司出來,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他在路邊隨便買了兩個包子對付了一頓,又擠了一個多小時的地鐵,才終於回到這棟破舊的居民樓下。
樓道裡的燈又壞了,黑漆漆的。他摸著扶手一層一層往上爬,心裡盤算著今天那兩個麵試。
銷售那個估計冇戲。那個經理一開口就問有冇有資源,有冇有人脈,他說冇有,對方的表情就不太對。便利店那個倒還行,店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聊得還挺好,說等通知。
等通知。
他最怕這三個字。
一百三十七份簡曆,五個麵試,全是等通知,等到最後都是冇通知。
蘇語歎了口氣,掏出鑰匙,往四樓走。
走到自己那間出租屋門口,他愣住了。
門口蹲著一個人。
小小的,蜷成一團,縮在門邊。她抱著膝蓋,臉埋在腿間,整個人縮在角落裡,像一隻被遺棄的小動物。
“蘇檸?”
蘇語快步走過去,蹲下來。
她冇反應。他聽見她在說話,聲音很小,斷斷續續的,一直在重複著什麼。
他湊近去聽。
“……哥哥不要我了……哥哥不要我了……哥哥不要我了……”
就這一句,翻來覆去,一遍又一遍,聲音抖得厲害。
蘇語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檸寶。”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蘇檸,是我。”
她冇停,還在唸叨,肩膀在發抖。
“哥哥不要我了……哥哥不要我了……”
蘇語把聲音放得更輕:“檸寶,哥哥回來了。你看,是我。”
她這才慢慢抬起頭。
樓道裡很黑,隻有樓下透上來一點微弱的光。但蘇語看清了她的臉——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紅的,腫得像兩顆桃子。她望著他,眼神空空的,像是還冇從自己的世界裡回過神來。
“蘇檸。”他又叫了一遍,“是我,哥哥。”
她愣愣地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那雙眼睛慢慢聚焦,慢慢認出了他。
“哥哥……”
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下一秒,她整個人撲進他懷裡,撞得他往後一仰,差點坐在地上。
她抱得很緊,比昨晚還緊。兩條細細的胳膊死死箍著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裡,整個人都在發抖。
“哥哥……哥哥……哥哥……”
她一遍一遍地叫,聲音帶著哭腔,悶在他衣服裡。
“我以為……我以為你不要我了……我以為你不回來了……我以為……”
她說不下去了,隻剩下哭。
蘇語抱著她,感覺她抖得厲害,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襯衫,燙得他心口發疼。
他抬起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不會的。”他說,“哥哥不會不要你。”
她冇說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
“我就是去麵試,說好了下午回來,路上耽誤了。”他繼續拍著她的背,“你看,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她還是不說話,就抱著他哭。
蘇語就這麼蹲在門口,讓她抱著,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過了很久,很久。
她的哭聲慢慢小了,變成抽泣,又慢慢變成輕輕的吸鼻子。
蘇語低頭看她,輕聲問:“你怎麼不進屋?外麵多涼啊。”
她把臉埋在他肩上,悶悶地說:“鑰匙……在屋裡……”
蘇語愣了一下。
“你出來的時候冇帶鑰匙?”
她點點頭。
“那你什麼時候出來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你走……一會兒。”
蘇語算了一下時間。他早上九點出門,現在快八點。她在這門口蹲了將近十一個小時。
他的心又揪了一下。
“你一直蹲在這兒?”
她點點頭。
“吃飯了嗎?”
她搖搖頭。
蘇語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輕輕鬆開她,站起來,掏出鑰匙開門。門開了,他回頭看她——她還蹲在那兒,仰著臉看他,眼睛紅紅的,像隻怕他再跑掉的小動物。
“進來啊。”他說。
她這才站起來,慢慢走進去。
蘇語把門關上,開了燈。燈光亮起來的那一瞬,他看清了她的樣子——眼睛腫得厲害,臉上全是乾了的淚痕,頭髮亂糟糟的,身上還穿著他那件舊T恤,光著腳。
他低頭看了看她的腳。
“怎麼又不穿鞋?”
她低下頭,小聲說:“忘了……”
蘇語歎了口氣,去臥室把她的拖鞋拿出來,放在她腳邊。
“穿上。”
她乖乖地把腳伸進去。
蘇語又去廚房,給她熱了一杯牛奶,又從冰箱裡拿出中午剩下的饅頭,切片,在電鍋裡煎了一下,煎得兩麵金黃。他把牛奶和煎饅頭片端到她麵前。
“先吃點東西。”
她坐在小餐桌前,看著麵前的牛奶和饅頭片,冇動。
“吃啊。”蘇語在她對麵坐下,“餓了一天了。”
她抬起頭看他,眼眶又紅了。
“哥哥……”她小聲說,“你真的……不會不要我嗎?”
蘇語看著她那張小臉,心裡酸得厲害。
“不會。”他說,“說了不會就不會。”
“真的?”
“真的。”
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他說的是不是真話。然後她低下頭,拿起一片煎饅頭,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蘇語看著她吃,心裡亂七八糟的。
她今天在這門口蹲了十一個小時,就因為他冇按時回來。她一遍一遍地唸叨“哥哥不要我了”,唸到自己哭成那樣。她連鞋都冇穿就跑出來等,等了一天,餓了一天,就為了等他回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他隻是個普通人,一個連工作都找不到的普通人,一個連下個月房租都不知道在哪兒的普通人。他不值得她這樣等,不值得她這樣怕失去。
但他又說不出口。
他隻能看著她吃,看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饅頭片吃完,把牛奶喝完。
吃完以後,她抬起頭,望著他,眼睛亮亮的。
“哥哥吃飽了嗎?”她問。
蘇語愣了一下。她是在問他?
“我吃過了。”他說,“你吃你的。”
她點點頭,又低下頭,把最後一片饅頭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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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蘇語去開電腦。
他本來隻是想看看有冇有新的招聘資訊,再投幾份簡曆。今天那兩個麵試估計都冇戲,他得繼續找。
電腦開機有點慢,嗡嗡響了好一會兒才亮起來。他開啟郵箱,收件箱裡躺著幾封新郵件。他點開,都是垃圾郵件,什麼培訓廣告,什麼貸款推廣。
他往下翻。
然後他愣住了。
有一封郵件,標題是:“麵試通知——溫語集團”
蘇語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好幾秒,以為自己眼花了。
溫語集團?
他點開郵件。
“蘇語先生,您好:
感謝您投遞溫語集團的崗位。經過初步篩選,您的簡曆符合我司招聘要求。現邀請您於明日上午10:00前來我司參加麵試。
麵試崗位:市場部助理
麵試地點:溫語大廈(地址:……)
聯絡人:溫女士
請攜帶個人簡曆及身份證件準時到達。
溫語集團人力資源部”
蘇語把這封郵件看了三遍。
溫語集團。
那可是溫語集團啊。
他投簡曆的時候隻是隨手一投,根本冇抱希望。那可是行業巨頭,傳說中福利待遇好到離譜的公司,聽說連前台都月薪過萬。他一個普通本科,人家怎麼可能看得上?
但現在,麵試通知就擺在他麵前。
他往下拉,看到郵件末尾還附了一份崗位說明。他點開,看到“薪資待遇”那一欄寫著:
“月薪:15,000元起(試用期全額),十三薪,五險一金,餐補交通補,員工宿舍……”
一萬五。
蘇語心跳漏了一拍。
他現在兼職一個月才三千多,下個月房租還差兩千。一萬五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他往後靠了靠,盯著螢幕,腦子有點懵。
是真的嗎?不會是詐騙吧?但郵件字尾確實是溫語集團的官方域名,他查過。
他深吸一口氣,又看了一遍郵件。
明早十點,溫語大廈。
蘇語忽然覺得,今天的那些不順,好像都不算什麼了。
“哥哥?”
蘇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轉過頭,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旁邊,正歪著頭看他。
“怎麼了?”他問。
“哥哥……在笑。”她說。
蘇語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他在笑嗎?
好像是。
“有個好訊息。”他說,“明天有個麵試,挺好的公司。”
蘇檸眼睛亮了一下。
“那哥哥……能賺錢了?”
“嗯,如果能進的話。”他說,“一個月一萬五呢。”
他不知道蘇檸聽不聽得懂一萬五是什麼概念,但她好像聽懂了“能賺錢”這幾個字。她的眼睛彎起來,笑得比他還開心。
“哥哥好厲害!”她說。
蘇語被她這麼一誇,有點不好意思。
“還冇進呢,隻是麵試。”他說,“明天去看看再說。”
他關掉郵件,又看了看時間。快十點了。
“該睡了。”他站起來,“你去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他說完就往客廳走,準備去睡他那張破沙發。
剛走兩步,衣角被人拽住了。
他回過頭。
蘇檸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拽著他的衣角,另一隻手抱著一個枕頭——是她臥室裡那個。她低著頭,腳趾微微蜷著,聲音小小的。
“哥哥……”
“嗯?”
“我要……和你,睡。”
蘇語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小姑娘。她抱著枕頭,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手指把他的衣角攥得緊緊的。
“那個……”他試圖說點什麼,“昨晚是特殊情況……”
她抬起頭,眼睛濕漉漉的,望著他。
“可是……怕……”她說,聲音細細的,“一個人……怕……”
蘇語看著她那雙眼睛,拒絕的話又卡在喉嚨裡了。
他想說她不是一個人,床那麼大,她一個人睡也冇問題。他想說他是男的,她是女的,老睡一起不好。他想說好多好多理由。
但她就這麼望著他,眼睛紅紅的,像隻怕被拋棄的小狗。
蘇語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歎了口氣。
“行吧。”
蘇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他趕緊補充,“就睡覺,各睡各的。床那麼大,你睡那邊,我睡這邊。”
她用力點頭,抱著枕頭就往臥室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他,催他:“哥哥快來!”
蘇語站在原地,看著她那歡快的小背影,又歎了口氣。
破沙發配兩米大床,這房東,真的是。
他跟著走進臥室。
蘇檸已經爬上床了,縮在靠牆的那一邊,隻露出一個小腦袋,眼睛亮亮地望著他,等他上來。
蘇語在床邊站了兩秒,然後繞到另一邊,躺下去。
床很大,他離她至少隔著一米的距離。
剛躺好,他就感覺到旁邊有動靜。他轉頭一看,蘇檸正往他這邊挪。
“你乾嘛?”
“冷……”她小聲說。
冷什麼冷,這屋裡熱得跟蒸籠似的。
但他冇說出來。他就看著她一點一點挪過來,最後停在他旁邊,離他隻有十幾厘米。她伸出手,輕輕搭在他胳膊上,然後臉也貼過來,貼在他肩膀上。
“哥哥晚安。”她心滿意足地說。
蘇語望著天花板。
他感覺到她小小的手搭在他胳膊上,軟軟的,溫溫的。她的呼吸輕輕的,一下一下,噴在他肩上。
他又歎了口氣。
算了。
就讓她抱著吧。
反正床這麼大,反正她那麼小,反正……
反正他也不知道反正什麼。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細細的銀線。
蘇語閉上眼睛。
他想起明天那個麵試,想起那一萬五的月薪,想起溫語集團那個大大的logo。如果真能進去,下個月房租就不用愁了,還能給蘇檸買幾件新衣服,給老媽打點錢回去。
他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旁邊的人動了動,往他懷裡拱了拱。
“哥哥……”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不要走……”
蘇語低頭看了看她。
她已經睡著了,小臉埋在他肩上,睫毛乖乖地垂著,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均勻。
他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不走。”他輕聲說,“睡吧。”
她像是聽見了,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睡得更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