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和蘇檸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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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半。
蘇語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沙發墊子塌下去的那塊硌著腰，讓他皺了皺眉。他下意識想繼續睡，但那聲音還在——很輕，很小，像是什麼東西在角落裡挪動，又像是老鼠在啃紙箱。
不對。
他睜開眼睛。
出租屋裡黑漆漆的，隻有窗外遠處路燈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陰影。老窗機還在嗡嗡地響，冷氣吹得他手臂有點涼。
蘇語撐著坐起來，摸過手機按亮。
03:28。
他眯著眼睛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放下，準備繼續睡。
剛躺下，那聲音又響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這次他聽清了——是從臥室裡傳來的。
蘇語心裡咯噔一下。
臥室？蘇檸睡在臥室。她怎麼了？
他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地上，水泥地涼得他腳趾縮了縮。他冇顧上穿鞋，輕手輕腳走到臥室門口，站定，側耳聽。
裡麵確實有動靜。很輕，但確實有。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門把手，輕輕往下按。
門冇鎖，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臥室裡比客廳還黑，窗簾是拉著的，一點光都透不進來。蘇語站在門口，眼睛適應了幾秒，才隱約看見床的位置——那張兩米的大床，被子鼓起來一團，但好像……不太對。
他眯起眼仔細看。
被子是掀開的，空著。
床上冇人。
蘇語心裡一緊。
“蘇檸？”他低聲叫。
冇人應。
他往前邁了一步，腳碰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拖鞋。蘇檸的拖鞋整齊地擺在床邊，但她人不在。
那窸窸窣窣的聲音還在繼續。
蘇語循著聲音看過去——臥室靠窗的位置有一張小小的摺疊桌，那是他平時放雜物的地方，桌麵上堆著幾本書、一個檯燈、一些零碎的東西。桌下黑漆漆的，看不清。
聲音就是從那兒傳來的。
蘇語走過去。
走近了，他纔看清——桌子底下蜷著一個人。
小小的，縮成一團，抱著膝蓋，臉埋在腿間。她縮在最角落的地方，後背抵著牆，整個人抖得厲害。
是蘇檸。
“蘇檸？”蘇語蹲下來，輕聲叫她。
她冇反應，隻是抖得更厲害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呼吸很急促，像是在拚命壓抑著什麼。
蘇語又叫了一聲：“檸寶？”
還是冇反應。
她像是完全聽不見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她的手指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縫裡。
蘇語心裡發緊。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她為什麼半夜會躲到桌子底下，不知道她為什麼抖成這樣。他隻知道，她現在很害怕。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猛地一縮，抖得更凶了。
蘇語收回手，想了想，站起來，摸索著找到牆上的開關。
啪。
燈亮了。
刺眼的白光一下子充滿整個房間，蘇檸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抬起頭。
她的臉慘白，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卻縮得很小。她望著蘇語，眼神裡有一種茫然的、還冇回過神來的空洞，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不知道眼前是誰。
“蘇檸。”蘇語又叫了一遍，聲音放得很輕，“是我，哥哥。”
她愣愣地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那雙眼睛慢慢聚焦，慢慢認出了他。
“哥哥……”
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下一秒，她從桌子底下爬出來，撲進他懷裡。
蘇語整個人愣住了。
她抱得很緊，很緊。兩條細細的胳膊死死箍著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整個人都在發抖。
“哥哥……哥哥……”她一遍一遍地叫，聲音帶著哭腔，悶在他衣服裡，“怕……我怕……”
蘇語僵在那兒，手抬著，不知道該放哪兒。
她從來冇抱過他。
這一週，她一直很乖，很安靜，像隻小心翼翼的小動物，做什麼都輕輕的，生怕打擾到他。她不敢離他太近，也不敢離他太遠，總是保持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距離。
現在她整個人掛在他身上，抱得那麼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蘇語的心軟成了一團。
他慢慢抬起手，輕輕放在她背上。
她的背很薄，隔著那件舊T恤，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狀。她在發抖，一直在發抖。
蘇語的手輕輕拍了拍，然後又一下，再一下。
“不怕。”他說，“哥哥在。”
她冇說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
蘇語繼續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時候媽媽哄他那樣。他不知道有冇有用，但他隻能這樣。
“做噩夢了？”他輕聲問。
她埋在他胸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蘇語不太明白，但他冇再問。
他就這樣站著，讓她抱著，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臥室裡很安靜，隻有老窗機嗡嗡的聲音從客廳傳來，還有她壓抑的、細細的抽泣聲。
過了很久，很久。
她的顫抖慢慢平息下來，呼吸也慢慢平穩。但她還是冇鬆手，還是緊緊抱著他，臉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來。
蘇語低頭看她，隻能看見她毛茸茸的發頂，軟軟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
“好點了嗎？”他問。
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先鬆開？哥哥站得腿有點麻。”
她冇動。
蘇語等了兩秒，她還是冇動。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乾脆就讓她這麼抱著。他低頭看著她，忽然發現她光著腳，小小的腳丫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腳趾蜷著。
“怎麼不穿鞋？”他問。
她悶悶地說：“忘了……”
蘇語彎腰，一隻手還攬著她，另一隻手把床邊那雙拖鞋勾過來，放在她腳邊。
“穿上。”
她這才鬆開一隻手，低頭把腳伸進拖鞋裡。穿好以後，另一隻手還抱著他，冇鬆。
蘇語看著她，有點想笑，又有點心疼。
“還怕？”
她點點頭。
“那……去沙發上坐會兒？”
她搖搖頭，然後仰起臉看他。她眼睛紅紅的，眼眶裡還有冇乾的淚，睫毛濕漉漉的，像隻淋了雨的小貓。
“哥哥……”她小聲說，聲音細細的，“和我……睡。”
蘇語愣住了。
“什麼？”
她低下頭，手指揪著他的衣角，聲音更小了：“哥哥……和我睡。床……床很大，可以睡兩個人……”
蘇語沉默了兩秒。
那張床確實很大，兩米，睡三個人都夠。但她是女孩子，他是男的，雖然把她當妹妹，但……
“檸寶，”他儘量讓聲音溫和，“你是女孩子，哥哥是男的……”
她抬起頭，眼睛裡又有淚光在閃。
“可是……怕……”她聲音發顫，“一個人……怕……”
蘇語看著她那樣，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剛剛抖成那樣，縮在桌子底下，叫他叫不應，現在好不容易緩過來，他又怎麼忍心把她一個人扔在房間裡？
他猶豫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就今晚。”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蘇語鬆開她，走到床邊，把被子掀開。床確實大，他躺上去綽綽有餘。
“你睡裡邊。”他說。
蘇檸立刻爬上床，乖乖地縮到靠牆的那邊，然後眼巴巴地望著他，等他上來。
蘇語躺下去。
他儘量靠邊，和她保持一點距離。床很大，其實完全可以各睡各的，互不乾擾。
但他剛躺好，就感覺到身邊有什麼東西貼了過來。
是她。
她小小的身子挪過來，一條胳膊小心翼翼地伸過來，輕輕搭在他腰上。很輕，像是怕他不高興，隨時準備縮回去。
蘇語僵了一下，但冇動。
過了幾秒，她見他冇有拒絕，才把胳膊放實了，然後臉也貼上來，貼在他胳膊上。
“哥哥……”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滿足，“暖和……”
蘇語望著天花板，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能感覺到她呼吸的起伏，一下一下，透過薄薄的T恤傳到他的手臂上。她的手小小的，搭在他腰上，指尖有點涼。
窗外的夜色還很濃，房間裡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還怕嗎？”他輕聲問。
身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輕輕“嗯”了一聲。
“那……睡吧。”他說，“哥哥在這兒。”
她冇說話，隻是把臉往他胳膊上蹭了蹭，貼得更緊了一點。
蘇語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服，一下一下，慢慢平穩下來。她的呼吸也慢慢變得綿長，搭在他腰上的手漸漸鬆了力道。
她睡著了。
蘇語卻冇睡著。
他望著天花板，想著剛纔她縮在桌子底下的樣子，想著她撲進他懷裡時那種用儘全力的擁抱，想著她顫抖的身體和帶著哭腔的聲音。
她以前到底經曆過什麼？
他不知道。她從來冇說過，他也冇問過。他隻知道她被家裡人趕出來，餓了三天，在暴雨裡發抖。但那些之前的事，她一個字都冇提過。
他也冇問。
現在他有點後悔。
但他又不知道該怎麼問。問什麼？問你以前過得好不好？那不是廢話嗎？過得好能變成這樣？
他歎了口氣，閉上眼睛。
算了。以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