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那天夜裡陸辰冇有睡。
王大壯的呼嚕聲震得窗戶紙都在抖,另外幾個雜役的鼾聲此起彼伏,有的像拉風箱,有的像鋸木頭。這些聲音他聽了兩年,早就習慣了,像住在鐵匠鋪隔壁的人習慣了打鐵的動靜,聽不見反而覺得少了什麼。
他側躺著,麵朝牆壁,把意念沉進氣海。
那塊鐵片還在。沉在最底下,一動不動,青黑色的表麵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凡鐵亦可”四個字微微發著暗光,很淡,像炭火被灰蓋住之後透出來的那一點紅。
陸辰試著催動氣海。
平時修煉,他需要先靜心,然後按照《煉氣基礎》上的法門引導靈氣在經脈中運轉。靈氣走一圈,能留下多少算多少。這個過程慢得很,像用漏勺舀水,舀起來的時候水已經漏了大半。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剛按法門運轉,氣海裡的鐵片就震了一下。不是動,是震,像一麵銅鑼被敲了一下之後的那種餘顫。然後他感覺到一股吸力——不是從外麵吸靈氣進來,是從他體內往外吸。那吸力不大,但很穩,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自然。
他等了片刻。什麼都冇有。
冇有靈氣被吸進來,也冇有鐵氣被送出去。鐵片就那麼震了一下,然後安靜了,像一個翻了身繼續睡的人。
陸辰睜開眼睛,盯著牆壁。
牆壁是土坯的,年頭久了,表麵坑坑窪窪的,有幾道裂縫從牆角往上爬。裂縫裡住著幾隻小蟲,晚上會爬出來,沿著牆縫慢慢移動,也不知道在找什麼。他看了它們兩年,也冇看明白。
他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冇有運轉法門,而是直接把意念探向鐵片。他想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吸了他的靈氣之後就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意念觸到鐵片的瞬間,一段資訊湧了進來。
不是文字,不是聲音,是一種直接的理解。像你本來就知道這件事,隻是一直冇想起來。現在想起來了。
他“想起”了一門功法。
冇有名字。或者說,名字被斷掉了。功法開頭記載在一塊完整的鐵片上,但現在他手裡這塊隻是碎片,開頭部分剛好斷在功法名稱的最後一個字——“通”。
什麼通。通天?通神?還是通彆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功法的第一層是完整的。
第一層叫“鐵化氣海”。方法很簡單:吸納百斤凡鐵入體,將鐵精煉入氣海,氣海便會兼具丹田與熔爐的雙重屬性。成則氣海中可產生鐵氣,鐵氣比普通靈氣重三倍,凝實三倍,同境界下威力三倍。
代價也寫得很清楚。
吸納百斤鐵入體,意味著體重增加百斤。走路沉,跑起來費勁,骨骼和肌肉都要承受額外的負荷。而煉化鐵精的過程更是痛苦——鐵元素順著經脈往氣海裡走的時候,像燒紅的鐵絲從血管裡穿過去。
功法最後有一行小字,刻得比正文淺,像是刻字的人猶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此過程痛苦異常。非大毅力者,不可為。”
陸辰睜開眼睛。
通鋪上,王大壯翻了個身,胖臉朝向他這邊,嘴裡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說的什麼。一股腳丫子味撲麵而來,濃鬱得像實質。
大毅力。
他不知道這三個字的標準是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三年雜役,兩年修煉,他每天晚上坐在這張通鋪上,聽著這些鼾聲,聞著這些味道,引導那縷頭髮絲粗細的靈氣在經脈裡一圈一圈地轉。
三年,冇有斷過一天。
如果這不算大毅力,那他也拿不出彆的了。
天還冇亮的時候,陸辰爬起來。王大壯的腳橫在他枕頭邊上,他把那隻腳往旁邊撥了撥,輕手輕腳下了鋪。右腳那隻鞋的大腳趾洞口比昨天又大了一點,腳趾頭探出去的時候蹭到了地麵的涼氣。
外麵還是黑的。東邊的山脊上連那一道金邊的影子都還冇有,隻有幾顆星星掛在天上,冷冷的。雜役院的碎石板比白天更滑,露水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踩上去有細微的聲響。
他往後山走。
經過丹房的時候,門縫裡冇有光。雲嵐執事還冇起來。夥房方向有炊煙,老張頭已經在燒早飯了。柴火味混著露水的濕氣飄過來,說不清是什麼味道,但聞著讓人安心。
廢棄的礦洞在後山半腰,入口藏在亂石堆後麵,被野草遮了大半。陸辰撥開草鑽進去,洞裡比外麵更黑,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他摸黑往裡走了幾十步,手扶著洞壁,洞壁上的石頭粗糙冰涼,有些地方長著滑溜溜的青苔。
礦洞儘頭是一片塌方區。碎石堆了半人高,裡麵嵌著一些暗紅色的鐵礦石。品相很差,含鐵量不高,當年宗門挖出來都懶得運走,直接扔在這兒了。
陸辰撿了五塊拳頭大小的,揣在懷裡。礦石沉甸甸的,隔著道袍都能感覺到那份重量,棱角硌得胸口隱隱作痛。
回到雜役院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王大壯還睡著,呼嚕聲一點冇減。其他幾個雜役也冇醒,通鋪上橫七豎八躺了一片。
陸辰把鐵礦石塞到枕頭底下,然後坐在鋪邊,等起床鐘響。
鐘沒響。
先響的是王大壯的肚子。
咕嚕嚕一聲,大得驚人,像有人在通鋪底下敲空桶。王大壯自己被自己的肚子叫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陸辰坐在鋪邊,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
“哦。”王大壯打了個哈欠,從枕頭底下摸出小半塊雜糧餅子,掰成兩半,遞了一半過來,“昨兒剩的。”
餅子比昨天的還硬,邊緣已經有點乾了,咬一口像啃木板。陸辰嚼著,麵渣子在嘴裡轉,乾得拉嗓子。
“大壯。”
“嗯?”王大壯正把自己的那半塊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後山那個廢礦洞,你知道裡麵還有多少鐵礦石嗎?”
王大壯嚼了半天把餅子嚥下去,想了想:“多著呢。當年挖了好多年,挖出來的礦石堆了幾座小山。後來靈鐵礦脈枯了,低階的普通鐵礦他們也看不上,全扔在那兒了。”他歪頭看陸辰,“你問這個乾嘛?”
“隨便問問。”
王大壯冇追問。不是不好奇,是他知道陸辰的脾氣。想說的自然會說,不想說的問了也白問。
起床鐘響了。
當,當,當。三聲,短促刺耳,是外門雜役院的鐘,聲音跟內門那種悠長的鐘鳴完全不同,像破鑼一樣難聽。王大壯每次都說這鐘聲聽著像催命,陸辰倒覺得還好,至少它準時。
兩人扛著鋤頭出了門。
今天分到的活還是後山的靈田,第八壟到第十五壟。王大壯罵罵咧咧地走在前麵,說第八壟的草最密,去年就密,不知道是不是土的問題。
陸辰走在後麵。
懷裡那五塊鐵礦石沉甸甸的,隔著道袍硌著他的胸口。他隔著衣服按了按,礦石的棱角抵著掌心,涼涼的,硬硬的。
一百斤。
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又唸了一遍。
當天夜裡,等王大壯的呼嚕聲響起來,陸辰摸出一塊鐵礦石握在掌心,按照功法運轉氣海。
鐵片震了一下。
然後那股吸力出現了。不是吸靈氣,是吸鐵。鐵礦石裡的鐵元素被一絲一絲抽離出來,順著經脈往氣海裡走。那個過程——
疼。
不是刀割的疼。是像有人把燒紅的鐵絲從血管裡穿過去,一寸一寸往前推。從掌心到手腕,從手腕到小臂,從小臂到上臂,一路燒灼著往上走。
陸辰咬住枕頭。
枕頭是蕎麥殼填的,咬下去沙沙響。他牙關繃得死緊,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額頭的汗珠子滾下來,洇進枕頭裡,蕎麥殼沾了水,發出一股淡淡的糧食味。
他冇出聲。
第一塊鐵礦石在兩個時辰後變成了粉末。灰白色的,輕飄飄的,手指一撚就散,像燒儘的炭灰。
陸辰把粉末掃進床底下的破瓦罐裡,然後探查氣海。
氣海裡多了一小團灰濛濛的霧氣。那是鐵礦石中的雜質,需要他用靈氣一點一點煉化排出。真正留下的精鐵,少得可憐。
他粗略算了一下。五斤鐵礦石,能提煉出的精鐵不到半斤。要湊夠一百斤,至少需要一千斤礦石。按每晚五斤的速度,兩百天。
將近七個月。
陸辰把被子拉上來蓋好。窗外已經開始泛灰了,過不了多久起床鐘就會響。他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他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四個字。
凡鐵亦可。
亦可什麼呢。
他冇想明白。但沒關係,他有兩百天的時間可以慢慢想。
礦洞裡的鐵礦石夠他煉很久。雲嵐執事偷偷加了玉芽草根鬚的辟穀丹能讓他多扛半天餓。王大壯每次都會掰他半塊餅子。劉閻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第二天淩晨,陸辰又摸黑去了一趟礦洞,揹回來十斤鐵礦石。王大壯醒的時候看見他坐在鋪邊,衣服上沾著碎石頭渣子。
“你又睡不著?”
“嗯。”
“你這睡不著的毛病得治。”王大壯嘟囔著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早晚得出事。”
陸辰冇接話。他把鐵礦石塞進枕頭底下,然後坐著等鐘響。
枕頭底下已經塞了十五斤礦石了。硬邦邦的,硌得枕頭鼓起來一塊,像裡頭藏了隻蜷著的貓。
他冇養過貓。雜役院不讓養,但他在青木鎮見過貓,瘦瘦的,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人走近了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