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裡很安靜,蘇遠等了有半分鐘,還冇等到任何迴應,他嘆了口氣,正要站起來要走。
起身時仕女俑的眼珠動了,被蘇遠眼對眼的正好撞上,不由的頭皮一陣發麻!
那俑的眼珠正慢慢的轉過來看著他。
這次不是白天那種一閃而過的動,是像活人一樣慢慢的轉過來,接著看到她在張動著嘴,還是冇有聲音,但蘇遠很清楚地看見那口型,是:
「你是…誰?」
三個字,蘇遠的心臟又狠狠的跳了一下,他哆嗦的回著:
「我–我叫蘇遠,剛,才說了…」
又看到她動作很慢的在搖頭,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在動,她又張嘴了:
「你身上…有…」
蘇遠忙低頭看了看自己,穿的工作服,T恤和牛仔褲,還有運動鞋,壯著膽子問:
「有什麼?」
仕女俑盯著他的眼神變了,那不是文物看人的眼神,而是親人看親人的那種眼神,有溫度和感情情緒:
「有…家的味道…」
蘇遠看著仕女俑的眼珠慢慢的轉了回去,恢復到原來的位置,嘴也合上了,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手裡的修復刷都掉在了地上,彎腰用發著抖的手撿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在架子前把工具箱開啟了。
拿出礦物顏料,調色盤和滴管,還有放大鏡,在仕女俑麵前坐下,把調色盤放在膝蓋上,他一邊身體不自覺的在篩糠。
一邊調著顏料,聲音很輕的說:
「我不知道,你說的家的味道是什麼…」
「但是那塊剝落我看了,麵積不大,邊緣冇翹起,胎體也結實,補起來不難!」
他調好了顏色,用放大鏡和清理的工具,對著陶俑的袖口看了看,結巴著說:
「你袖口…的彩繪是石青,和石綠調的,年代久了,有點發灰…」
「我這裡有,原礦的藍銅礦和孔雀石磨的粉,自己調的膠,能幫您還原到九成以上。」
仕女俑冇動。
蘇遠放下工具拿起修復刷,說道:「我幫您修好,您別嚇我行不行?」
邊說邊用刷尖蘸了點顏料,在調色盤邊上颳了刮,儘力穩著心神看著她的臉:
「我要開始了,您要是疼了就告訴我…」
蘇遠開始了修補,進入了工作狀態,他冇發現自己也不抖了。
小修復刷尖很穩的落在釉麵剝落的地方,注視著刷尖和那需要補的地方,蘇遠的手很穩,很輕,這是他練了幾年的手藝!
從大一開始,教他的老周就說了:
「想乾這行,最重要的是手要穩,心要靜,眼裡隻有要修的東西,冇有別的!」
但今天他做不到那些,他眼裡有了一個九歲就進宮,死了都冇親人收屍的姑娘!
帶著些許同情,彎著腰把顏料一點一點的填進那塊剝落的地方,把露出的白胎蓋住,又把新顏色和老顏色接上。
等蘇遠直起腰的時候,那塊剝落已經看不見了,新補的顏色和老釉麵融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區別,他放下修復刷正要鬆口氣…
庫房裡的燈突然全滅了!
蘇遠當場腦子嗡的一下,嚇出了一身冷汗,手還懸在半空呢。
癱軟在地的他,聽到黑暗裡有個聲音響了起來,是女人的聲音,很輕,很細的傳進耳朵裡:
「謝謝…」
蘇遠冇有力氣動了,聽著自己的心在咚咚咚的跳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燈又亮了。
日光燈滋滋的響著,仕女俑還是那個姿勢和那個微笑,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蘇遠哆嗦著慢慢的緩了兩三分鐘。
他手抖得厲害,好不容易把東西收好,忙軟著腿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仕女俑右邊袖口那塊,新補的顏料乾透了,和周圍的顏色融在一起,但看著她的臉上,好像有點兒不一樣了。
是嘴角!
那個唐代仕女標準的微笑,好像往上彎了一點點,蘇遠盯著看了幾秒,忙拉開門走了出去。
小陳還在外頭蹲著呢,他又點了一根菸。
看見蘇遠頭上帶著汗出來了,站起來問:
「修完了?」
「嗯…」
「咋樣?」
蘇遠強行平復了一下,想了想還是說了實話:
「她說謝謝!」
小陳聽完叼著煙瞪著眼在那站著,菸灰都掉在他的鞋麵上,看著蘇遠:
「你聽見了?」
「嗯。」
小陳把煙掐了轉身就走,步子比白天還快:
「走吧,下班了都…」
蘇遠踩著棉花般的跟在後麵,走到樓梯口問著:
「陳哥,你也聽見過的,對吧?」
小陳的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走著:
「冇有。」
「那你跑什麼?」
小陳冇回答,蘇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的下了樓。
一樓大廳裡的老吳還在看報紙,蘇遠走過去,又在他跟前站著,老吳盯著報紙問:
「修完了?」
「修完了…」
「她說啥了?」
蘇遠猛的一下精神了:
「您怎麼知道她說話了?」
「因為我知道,她會跟也隻會和姓蘇的說話。」
蘇遠神情木訥了,老吳笑了笑繼續說著:
「小夥子,你知道你住的那間宿舍,以前是誰住的嗎?」
蘇遠搖著頭,老吳把報紙放下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
「你導師周培元。」
說完他就不緊不慢的消失在門外,蘇遠站在大廳中央,猛地反應過來:
「老周他也住過二零二?」
蘇遠今晚失眠了!
不是因為床板太硬,是他腦子裡一直在轉悠著那些事。
仕女俑說話,燈滅了又亮,老周住過的這個宿舍,還有那句謝謝,一直在他耳朵裡響著!
淩晨三點多他爬起來,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點了根菸,他很少抽菸,但今天實在憋得慌。
蘇遠煙抽到一半時想到老周之前是不是也會半夜爬起來吸菸,他心裡笑了笑把煙掐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多,蘇遠頂著兩個黑眼圈到了一樓大廳,老吳已經在那張長椅上看報紙了!
「早…」
蘇遠進門先打了個招呼,老吳抬頭看他一眼:
「冇睡好?」
「還行…」
老吳嗤了一聲繼續看報紙,蘇遠站著又杵那裡不動,老吳看著報紙問:
「有事?」
「吳叔,我想問您個事。」
老吳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會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