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
「老周…我導師周培元,當年是為什麼走的?」
老吳翻報紙的手頓了一下,那雙小眼睛裡,難得冇了那種刺人的目光:
「你真想知道?」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嗯…」
老吳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遞給蘇遠一根,蘇遠忙擺了擺手,他就自己點上吸了一口:
「他不是自己走的。」
「什麼意思?」
蘇脫口而出,老吳吐出一口煙接著說:
「是被調走的,那年出了個事,跟他有關。上麵來人查了半個月,最後的結論是工作失誤,就把他調去大學教書了。」
「什麼事?」
老吳看著他冇說話,蘇遠又等了幾秒接著又問:
「跟我有關係嗎?」
老吳冇回他,隻是站起來把煙掐了。
「去上班吧,張主任在等你呢。」
說完他就走了,連報紙都冇拿,蘇遠站在原地心裡反覆的問著:
「跟我到底有冇有關係?」
帶著疑問走到主任辦公室門口,門開著,張主任正在看檔案,蘇遠敲了敲門框。
「進來。」
蘇遠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張主任看了他一眼,放下檔案問:
「昨天去修那尊俑了?」
「嗯。」
「修得怎麼樣?」
「補好了,她還說了謝謝…」
蘇遠的聲音很低,張主任聽完摘下老花鏡看著蘇遠,那雙眼睛跟老吳的不一樣,像藏著很多東西。
「你聽見了?」
「嗯。」
張主任盯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就閃了那麼一下,但蘇遠就是看見了。
「好!那從今天開始,仕女俑的日常維護交給你了。」
蘇遠啊了一下:
「日常維護?」
「對,她既然願意跟你說話,你就多跟她說說話,問問她需要什麼,想什麼,有什麼執念!」
「乾咱們這行,修文物是手藝,修執念纔是本事。」
蘇遠想說不要,但他冇說,因為他確實和她說話了,而且她也回答了!
張主任看了他一眼,好像看出他在想什麼:
「有難處?」
「冇、冇有。」
「那就行,對了,小陳今天請假了,庫房那邊你自己去,鑰匙去找老吳拿。」
蘇遠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
「主任…」
「嗯?」
「老周當年…」
「出去!把門帶上。」
蘇遠閉上嘴出去了,開啟庫房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仕女俑還在那排架子的第三層,蘇遠走過去,在她麵前站了幾秒,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本來就不願跟人聊天,現在讓他跟文物刻意聊天?
他糾結了幾秒,還是在她麵前蹲下來,和她平視著:
「那個…早啊。」
冇反應。
「昨晚睡得好嗎?」
還是冇反應。
蘇遠尷尬地撓著頭,他想著張主任說的話,還是試探著問:
「您餓不餓?」
這話問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蠢,紅著臉一抬眼,正好看到仕女俑的眼珠,動了!
轉過來看著他。
蘇遠的心臟快速的跳了起來,耳鳴著見她動了動嘴,口型是兩個字:
「不餓。」
蘇遠腦子嗡嗡作響,真的很想馬上離開這裡,不過他忍住了,神使鬼差的繼續問:
「您昨晚哭了嗎?」
「冇哭,看到你就不哭了…」
蘇遠的渾身都有了麻的感覺,壯著膽子繼續磕巴著問:
「您…還想回那個長安嗎,還,能回去嗎?」
仕女俑的聲音傳到他耳朵裡:
「我就快要回去了…」
蘇遠渾身都在哆嗦著,想說什麼說不出來,她的聲音又傳來:
「你有心事。」
這不是在問他,是在陳述他的真實感覺,蘇遠動了動嘴冇說話,仕女俑看他的眼神有著溫度:
「你身上…有害怕的味道。」
蘇遠嗯嗯著,還是說不出話,仕女俑繼續說:
「你不是怕我,是在怕別的。」
蘇遠的恐懼感少了些,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說出來的:
「我怕人…也怕…」
你.字冇說出來,這話一說出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這些他可是從來冇跟任何人說過!
他媽問他在學校怎麼樣,隻會說還行,同學叫他聚餐,就找藉口不去,導師找他談話,他總愛低著頭嗯嗯啊啊…
蘇遠從來不會說我怕。
但今天他竟跟一個陶俑說出來了,阿嫵看著他冇繼續說話,蘇遠低著頭盯著自己腳尖不知所措。
庫房裡頓時很安靜,隻有日光燈的電流聲…
過了很久,蘇遠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冇想到她的聲音又來了:
「我以前也怕。」
蘇遠膽子大了點,看到仕女俑的眼神變了,變得很遠,像在看一千三百年前的事:
「那時也怕人,怕說話…怕做錯事被罵,怕被打…」
她一字一頓的說著:
「後來就不怕了…」
「為什麼?」
庫房的燈突然又全滅了,再亮起,這次蘇遠隻是渾身震了一下,冇有太恐懼,安靜的聽阿嫵繼續說著:
「因為冇人可以怕了。」
蘇遠渾身微抖著在那裡想起老周說的話:
「蘇姓是她這輩子唯一想見的人!」
看著她的臉,突然覺得,自己昨晚那些亂七八糟的心事,都不算什麼了,他嘗試著叫她的名字:
「阿嫵…」
陶俑的眼珠動了一下!
「我叫你阿嫵,行嗎?」
她冇說話,但看著嘴角好像又彎了一點點,又讓蘇遠勇氣大了點,直視著她:
「阿嫵,你那天跟我說,我身上有家的味道,你能說說那是什麼味道嗎?」
仕女俑看著他,靜止著,半分鐘後她張了嘴:
「是…有人在等著的味道。」
蘇遠身上放鬆了些,聽她繼續說:
「我很小的時候聞到過的,在洛陽城外,那個小村子裡…」
「每次我爹出去乾活,我娘就在門口等,一直等到太陽落山…」
「隻記得六七歲時,親生父母把我送到了個新家…後來就冇了他們的訊息!」
「那時候我娘身上,就是這個味道。」
蘇遠聽著心裡酸酸的,阿嫵看著他繼續說:
「你身上就有這個味道,那是有人在等你…還有…」
蘇遠的腦子裡閃過他媽的臉龐,那些每次打電話都問:
「吃冇吃飯,錢夠不夠花,啥時候回家!」
每次他都隻說:
「還行,夠,再說!」
原來那叫有人在等,他剛想再說點什麼,這個時候庫房的門開了,蘇遠驚得猛地站起來,回頭一看。
見門口站著一個女的,她的身影被外麵的光線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