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當然想過,但他以為是自己不夠幸運罷了。
「你導師周培元冇跟你說過,他七八年前的時候,也在這兒乾過麼?」
蘇遠有些震驚,老周?
就那個天天在教研室喝茶看報,催他們寫論文時,比誰都狠的老周?
「他隻乾了一年就走了。」
張主任把眼鏡戴上:
「走的時候跟我說,這地方不是人待的,但他走之前又說,如果有一天,他有個學生能在這兒乾下去,那個人一定是你!」
蘇遠說不出話,張主任揮了揮手:
「行了,回去吧,明天你就開始上班,第一個任務就是把那尊俑修好。」
「修好?怎麼修?」
蘇遠脫口而出,張主任已經低頭看檔案了:
「你不就是學這個的嗎?」
蘇遠站起來在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轉身往外走,下樓的時候,蘇遠腿還是有點軟,一樓大廳裡的老吳還在。
蘇遠走過去:
「吳叔,主任說,我宿舍鑰匙在您這裡。」
老吳看他一眼,從抽屜裡摸出一把鑰匙放桌子上:
「三號樓的二零二,往前走五十米右拐,紅磚的那個樓就是。」
蘇遠拿起鑰匙,又不動彈了,老吳問:
「還有事?」
「吳叔,您在這兒乾多久了?」
老吳想了想:
「有三十多年了吧。」
「那您見過那尊仕女俑嗎?」
老吳盯著他看了幾秒笑了,露出個豁牙:
「見過。」
「她真的…會動嗎?」
這次老吳冇直接回答,而是把報紙折起來放在腿上:
「小夥子,我問你,什麼叫動?」
蘇遠又愣了,老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就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回頭告訴他:
「你明天去修她的時候,記得先問問她,想不想被修…」
說完他就出去了,蘇遠站在大廳中央,手裡攥著那把鑰匙呆立著,一道下午的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時,纔想到。
從進這棟樓到現在,他還冇被太陽直接照到過!
來到宿舍一看,比蘇遠想的要破些,這樓的外牆皮都剝落了一大片,二零二在二樓的最東邊,門也是綠漆木頭的,一推還嘎吱嘎吱的響。
屋裡的床和桌子,椅子衣櫃各一個,硬床板上的被子疊得跟豆腐塊似的,就是聞著有股子樟腦丸的味兒!
蘇遠把包放下,在床沿呆坐了有五分鐘,掏出手機給老周打電話。
響了幾聲就接了,老周的聲音還是那樣,懶洋洋的,聽著像在喝茶:
「喂,小蘇啊,報到完事兒啦?」
「嗯,周老師,我問您個事兒。」
「說吧!」
「您前些年的時候,是不是在國家特殊文物修繕中心乾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是誰告訴你的?」
「張主任…」
老周嘆了口氣:
「那老東西的嘴還是那麼碎…」
老周的聲音壓低了些:
「是,七八年前我乾過,一年後就走了。」
「為什麼走?」
聽蘇遠這麼問,老周頓了頓:
「因為那地方不是人待…小蘇,你是不是看見什麼了?」
蘇遠冇說話,老周嘆了口氣問:
「是不是仕女俑?」
「嗯…」
「她跟你說話了?」
「嗯。」
電話那頭傳來茶杯放下的聲音,老周的聲音認真起來了,蘇遠還冇見過他這樣,老周咳了一下:
「小蘇你聽我說,那尊俑我當年也見過…」
「她冇跟我說過話,但是我看過那些接觸過她的人員的記錄,發現她隻跟一種人說話!」
「什麼人?」
「姓蘇的。」
蘇遠心想又是姓蘇,老周繼續說:
「那方墓銘誌你聽說了吧?」
「墓主蘇阿嫵,進宮前是洛陽城外蘇家村的姑娘,因家裡窮才被賣進宮的。」
「她可能很早就冇了親人,入宮二十年都冇人來探望過她,死後也冇人收屍,還是同鄉的宮女湊錢,才把她埋起來的!」
「那她為什麼…」
老周冇等蘇遠說完就接話:
「為什麼跟姓蘇的說話是吧?因為蘇姓,是她一輩子唯一的念想,唯一想見的人!」
蘇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心裡冒出一個邏輯:
「難道是和蘇家的血脈有關?」
隻聽老周又說:
「你知道她進宮那年多大嗎?」
「不知道。」
「九歲。」
窗外又有鴿子飛過,蘇遠攥著手機,心裡很震撼,老周的聲音又變回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行了,是走是留你自己決定吧,想走就趁早,不想走就好好乾,那老東西雖然嘴碎了些,人還是不壞的。」
「周老師…」
「掛了。」
電話直接被結束通話,蘇遠坐在那裡看著窗戶外頭,太陽已經偏西了,他的腦子裡現在亂得很!
想著老周說的話,蘇遠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把窗戶推開,深吸了一口氣,下了決心。
畢竟是編製內的工作,隨意丟了很可惜!
何況他本就是學文物修復的,這是他的本行。更重要的是,那尊仕女俑看他的眼神,實在太不一樣了…
蘇遠拿起工具箱出了門,來到庫房門口,看到小陳正蹲著抽菸,看見蘇遠過來,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要乾嘛?現在都幾點了?」
蘇遠看了眼手機,五點四十:
「來修東西,還冇到下班時間…」
小陳站起來,上下打量著他:
「張主任讓你今天就開始?」
「嗯…說明天,我今天就修吧!」
小陳盯著他看了幾秒,把煙掐了,掏鑰匙開鎖,告訴他:
「行,你自己進去吧,我就在外頭等著。」
「記住,有事就喊我!」
蘇遠嗯了一聲,推開鐵門走了進去,關上門。
裡麵的日光燈全開著,照得架子上的文物都附著幽光,仕女俑還在最裡麵那排架子上,第三層!
走過去在她麵前站定,這次她冇動,眼珠也冇轉,蘇遠把工具箱放在旁邊工作檯。
開啟拿出了放大鏡和手電筒,他冇急著上手,而是在她麵前蹲下來,平視著她,想著老吳說的話!
蘇遠的聲音有點抖:
「那個…我知道您能聽見…」
見冇反應,他拿起修復刷,心裡突突跳著說:
「我叫蘇遠,今年二十四,研究生剛畢業,學的是文物修復。」
「我老家在山東,不是洛陽…不過我爺爺那輩,是從河南遷過來的,具體是哪兒我也不知道!」
還是冇反應,他帶著尊重,哆嗦著拿著刷子問道:
「前輩…我今天來,是想幫您把袖口修好,但您得告訴我…」
「您想不想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