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論考校的題目,是在一個午後公佈的。
秋雨欲來,天色有些昏暗。
陳老冇有多言,隻讓助教將謄抄好的題目發下。
一張素白紙箋,寥寥數語:
“論漕運利弊與清江府近年水患治理之得失。
”
題目一出,堂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已超出了尋常經義策論的範疇,直指具體的政務實務。
這題目不僅需要熟知漕運典章,更要瞭解地方實務。
林若安看著題目,眉頭微蹙,心裡卻並不十分意外。
陳老一向注重經世致用,出這樣的題目在意料之中。
難的是如何作答。
她一個埋頭書本的書生,去哪裡瞭解清江府水患治理的具體細節和背後得失?光靠書本上的道理和泛泛而談,顯然不夠。
她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周文遠。
隻見周文遠先是一愣,隨即得意地笑起來。
他家中行商,與漕幫、官府都有些來往,這類訊息,恐怕比他靈通得多。
林若安默不作聲地收拾好東西,背起書箱。
剛走出學堂不遠,就聽見身後有人喚她:“林兄留步。
”
回頭,是同窗李墨,一個家境普通的學子。
他快步趕上,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林兄,方纔的題目……你可有把握?”
林若安苦笑:“涉及時務,所知有限,隻能儘力而為。
”
李墨臉上露出同情之色,聲音更低了些:“我聽說……周文遠家中在清江府頗有些產業。
方纔他們議論的,恐怕就是那些內幕訊息。
”
“多謝李兄告知。
”林若安拱手。
李墨搖搖頭:“林兄為人磊落,學識也在我等之上,我實在不願見小人得誌。
隻是……周文遠此人,心胸狹隘,林兄此番又壓他一頭,恐怕他不會善罷甘休。
林兄還需早作打算。
”
李墨的話,印證了林若安最壞的猜測。
周文遠不僅要在考場上壓過她,恐怕還有場外的手段。
“我曉得了,再次謝過李兄。
”
回到飯鋪時,雨還冇下下來,但天色更暗了。
飯鋪裡冇什麼客人,許鳳姑正在擦拭櫃檯,見她回來,無精打采,似與往日有些不同。
“怎麼了?”許鳳姑手上動作冇停,“臉色這麼差?考得不好?”
“題目有點難。
是關於清江府水患治理的實務策論。
”
“清江府?三年前發過大水那個?”
“娘知道?”林若安有些意外。
許鳳姑垂下眼皮,繼續擦拭,語氣平淡:“走南闖北的客商偶爾說起過。
聽說當時淹了不少田地,死了不少人,後來朝廷撥了款,但治得怎麼樣,眾說紛紜。
”
“你們學堂裡,有清江府那邊來的學子?”她又問。
林若安搖頭:“冇有。
”
“那這題目……”許鳳姑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一個冇有清江府學子的地方學堂,出這樣具體的地方實務題,本身就有些蹊蹺。
林若安冇接話,她不想讓許鳳姑擔心太多,尤其家裡還有個更讓她娘操心的許忘憂。
提到許忘憂,林若安才發現今天後院異常安靜。
平時這個時候,她要麼在灶房幫忙,要麼在院子裡乾活。
“忘憂呢?”
許鳳姑朝後院努了努嘴:“趙四娘孃家有點事,下午回去了。
忘憂在廚房收拾。
剛纔……”她皺了皺眉,“有兩個人來吃飯,生麵孔,不像鎮上的,說話帶點北邊口音。
吃完飯結賬時,特意問起咱們家的鹵水料子,說味道特彆,想買點。
眼睛卻一直往後院瞟。
”
林若安心裡咯噔一下:“什麼人?”
“說是過路的行商。
”許鳳姑冷笑,“可那做派,不像正經商人。
手上有繭子,位置不對。
走路腳步也沉,下盤穩得很。
我搪塞過去了,料子不外傳。
他們也冇多糾纏,給了錢就走了。
”
手上有繭,下盤穩……林若安立刻聯想到某些特殊職業。
是巧合?還是……
“忘憂冇出來吧?”
“冇有,在廚房裡。
那兩人也冇見到她。
”許鳳姑神情嚴肅,“若安,這兩天,你放學就回來,彆在外麵耽擱。
忘憂也是,儘量彆到前頭來。
我總覺得……不太平。
”
連潑辣強勢如許鳳姑都說出“不太平”三個字,林若安心裡的不安迅速擴大。
周文遠的威脅尚在明處,這突然出現的可疑陌生人,又是衝著什麼來的?許忘憂?還是彆的?
她走到後院,灶房裡亮著燈。
許忘憂正背對著門口,蹲在地上,麵前放著一個木盆,裡麵泡著些乾蘑菇和木耳。
她手裡拿著一把小刷子,正刷洗著一朵香菇的褶皺。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看到林若安,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注意到林若安凝重的臉色,她輕聲問:“考得不好?”
林若安搖搖頭,在她身邊蹲下,拿起另一把小刷子,也幫著刷洗起來。
冰涼的井水浸著指尖,稍微緩解了心頭的煩躁。
“夫子讓寫清江府的事,需要查很多資料。
”林若安解釋道,冇提周文遠和陌生人的事。
許忘憂“哦”了一聲,繼續刷洗。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清江府……是不是有條很大的江?”
林若安動作一頓:“你怎麼知道?”
許忘憂眼裡又浮現出那種茫然的思索:“不記得。
好像……聽說過。
很大的水,沖垮了堤,很多人……在哭。
”她眉頭緊鎖,似乎努力想抓住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碎片,但依然無果,搖搖頭,“想不起來。
”
“想不起來就彆想了。
”林若安壓下心頭的驚疑,溫聲道,“先把這些洗完吧,晚上吃蘑菇燉豆腐?”
“好。
”許忘憂點點頭,重新專注手上的活計。
晚飯後,雨終於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趙四娘還冇回來,許鳳姑說可能是雨耽擱了。
飯鋪早早打了烊。
灶膛裡還埋著些炭火,散發著餘溫。
許鳳姑在燈下補衣服,林若安則攤開了紙筆,開始為策論收集思路。
她將自己所能想到的、關於漕運和水患治理的典籍要點一一列出,但涉及清江府具體細節的部分,卻是一片空白。
她知道,這樣寫出來的策論,必然流於表麵,難以出彩。
許忘憂安靜地坐在她對麵,手裡拿著許鳳姑給她的一塊舊布和針線,學著縫補。
她拿針的姿勢穩定得不像新手,但縫出來的線跡卻歪歪扭扭,針腳大小不一,顯然這門手藝並不在她的“身體記憶”庫裡。
她縫得很認真,偶爾紮到手指,也隻是輕輕“嘶”一聲,把指尖放到唇邊吮一下,繼續埋頭苦乾。
約莫戌時初,前頭鋪子的門板忽然被拍響了。
三人都是一怔。
這個時辰,又下著雨,誰會來?
許鳳姑放下針線,對著林若安和許忘憂打了個“彆動”的手勢,自己起身,走到通往前堂的門邊,沉聲問:“誰啊?打烊了!”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許家妹子,是我,河沿邊的柳瞎子。
雨大,路過討碗熱水喝,方便嗎?”
柳瞎子?林若安知道這個人,是鎮上一個有些神神叨叨的孤寡老頭,據說年輕時跑過碼頭,見多識廣,眼睛也是那時候壞掉的,但耳朵鼻子格外靈。
他平時很少來飯鋪。
許鳳姑神色略微放鬆了些。
她回頭對林若安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看好許忘憂,自己則走到門邊,拔開門閂,拉開一道縫。
門外站著個披著蓑衣的老者,手裡拄著根磨得發亮的竹杖,正是柳瞎子。
“柳老爺子,這麼晚了,快進來。
”許鳳姑側身讓他進來,又迅速將門關上。
柳瞎子進了屋,摘下鬥笠,露出一張滄桑老臉,以及混濁無光的眼睛。
他抽了抽鼻子,咧開嘴,露出稀疏的黃牙:“嗬,蘑菇燉豆腐,好香。
許家妹子手藝還是這麼好。
”
“老爺子說笑了,粗茶淡飯。
”許鳳姑倒了碗熱水遞給他,“您老這麼晚,怎麼還在外頭轉悠?”
柳瞎子摸索著坐下,接過碗,慢慢呷了一口,空洞的眼睛似乎“看”向許鳳姑的方,又似乎越過她,望向灶房的方向。
“人老了,覺少,耳朵靈。
”他慢悠悠地說,“聽到些不該聽的話,心裡不踏實,想著來跟許家妹子提個醒。
”
許鳳姑眼神一凝:“老爺子聽到什麼了?”
柳瞎子又喝了口水,咂咂嘴:“今兒下午,在茶棚裡,聽到兩個外鄉人說話。
北邊口音,身上有股子……煞氣。
他們打聽咱們鎮上的飯鋪,尤其是……鹵水味道特彆的。
”
林若安和許忘憂在灶房門邊,屏息聽著。
“他們說了什麼?”
“倒冇說什麼特彆的。
就是問哪家的鹵味地道,聽說許家飯鋪的用了獨門料子。
其中一個還說……說那料子裡的幾味香,他有點熟悉。
”
灶房裡,許忘憂身體微微一僵。
許鳳姑沉默了片刻,問:“老爺子推測,他們是衝著方子來的?”
柳瞎子嘿嘿笑了兩聲:“我一個瞎老頭子,能推測什麼?就是覺得,那兩人不像是為了口吃的費這麼大勁的主。
而且……”他壓低了聲音,“他們臨走時,其中一個小聲嘀咕了一句,說什麼‘線索斷了這麼久,總算有點眉目’,‘主上催得緊’……老頭子耳朵背,興許聽錯了。
”
許鳳姑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晦暗不明。
她緩緩道:“多謝老爺子提醒。
一碗熱水不夠驅寒,我給您燙壺酒吧?”
“不了不了。
”柳瞎子擺擺手,摸索著戴上鬥笠,“雨小些了,我得回去啦。
許家妹子,你們……多加小心。
這世道,不太平啊。
”說完,他拄著竹杖,又慢慢消失在雨夜裡。
許鳳姑重新閂好門,轉過身,臉上已是一片沉靜。
她走回灶房,目光掃過林若安和許忘憂。
許忘憂低著頭,手裡的布料被她捏得皺成一團。
“娘……”林若安開口。
許鳳姑抬手打斷了她,走到許忘憂麵前,蹲下身,聲音是罕見的溫和:“忘憂,抬頭看我。
”
許忘憂慢慢抬起頭,清澈的眼睛裡充滿了不安和恐懼。
“怕嗎?”許鳳姑問。
許忘憂遲疑了一下,點點頭:“怕。
娘……我不想離開這裡。
”
許鳳姑看著她,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
“冇人能讓你離開。
”許鳳姑斬釘截鐵地說,“隻要你自己不想走。
”
她站起身,看向林若安:“若安,你的策論,需要清江府水患的具體細節,是嗎?”
林若安一愣,點頭:“是……”
“柳瞎子年輕時常跑清江府一帶的漕運,後來眼睛壞了纔回來。
”許鳳姑淡淡道,“他記性好,肚子裡裝著不少舊事。
明天,你帶點酒菜,去拜訪他。
”
林若安瞬間明白了許鳳姑的意思。
這是要主動出擊,一方麵為她的策論尋找突破口,另一方麵,恐怕也是想從柳瞎子那裡,探聽更多關於那兩個“北邊口音”的人,以及他們提及的“私廚師傅”和“主上”的資訊。
“至於家裡,”許鳳姑目光掃過小小的灶房,最後落在許忘憂身上,“忘憂,明天起,咱們的選單得變一變。
你的調料方子,應該變得‘普通’一點。
”
許忘憂似懂非懂,但看著許鳳姑沉穩的眼神,她眼中的不安漸漸散去。
她用力點了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