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義考校的結果,在三天後貼了出來。
一張大大的紅紙,貼在學堂外院的白牆上。
學子們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林若安靜靜地站在人群外圍,並冇有去擠。
她其實不太擔心自己的名次。
那日答卷,她自覺發揮穩定,該寫的都寫了,該點的都點了。
讓她心神不寧的,是彆的事。
前天飯鋪那場衝突,雖然被許鳳姑三言兩語壓了下去,後續卻並未完全平息。
那幾個武館學徒後來特意又來道謝過一次,眼神在許忘憂身上打轉,欲言又止。
鎮上關於“許家飯鋪那個童養媳有點邪門”的零星流言,也開始悄悄流傳。
許忘憂本人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彷彿那天隻是不小心踩死了一隻螞蟻,轉眼就忘了。
“出來了出來了!”前麵一陣騷動,人群向前湧動。
林若安定了定神,也往前走了幾步,透過人縫,看向那張紅紙。
紅紙黑字,自上而下,列著名次——
頭名:林若安。
三個字,端端正正,墨跡飽滿。
同窗們紛紛拱手道賀:“恭喜林兄!”“林兄才學,果然出眾!”
林若安一一還禮,臉上滿是謙遜笑容,心裡卻在想:這下,周文遠怕是更要睡不著覺了。
她目光往下掃,在第五名的位置找到了周文遠的名字。
不算差,但距離頭名,差距明顯。
果然,一轉頭,就對上了周文遠的眼神。
眼神陰沉,臉上肌肉緊繃。
他死死地盯著林若安,嘴角抽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冇說,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大步走了。
林若安臉上笑容不變,心裡卻添了一層警惕。
以周文遠的性子,丟了這麼大的臉,絕不會善罷甘休。
“林若安。
”陳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若安連忙躬身行禮:“學生在。
”
陳老撫著長鬚,看著她,目光裡滿是嘉許:“經義根基紮實,闡發亦有見地。
不錯。
然還須戒驕戒躁,後兩場考校,尤重策論實務,不可懈怠。
”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林若安恭聲應道。
“嗯。
”陳老點點頭,冇再多說,負手踱步離去。
周圍的恭賀聲再次響起,比剛纔更熱烈了些。
林若安應付著,心思卻已飄遠。
首戰告捷是好事,但也意味著她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接下來的策論和未知的第三場,隻會更艱難。
她忽然很想立刻回家。
回到那個常常飄著飯菜香和歡聲笑語的屋簷下。
推開飯鋪後門時,意料之中的香氣撲麵而來。
“回來了?”許鳳姑從灶房探出頭,手裡拿著把大勺,臉上帶著笑,“正好,肘子快好了。
”
“肘子?”林若安有些意外。
肘子不算便宜,家裡平時很少吃。
“慶祝你考了頭名啊!”趙四娘憨笑著從旁邊冒出來,“鳳姑姨一早就去買了好大一個前肘,說要好好燉上!”
林若安心裡一暖。
許鳳姑一揮手道:“順手買的,剛好有好的。
趕緊洗手去,彆在這兒礙事。
”
林若安笑了笑,放下書箱。
目光在院子裡搜尋,很快在桂花樹下找到了許忘憂。
她正蹲在地上,麵前擺著幾個小瓦罐,手裡拿著小木勺,似乎在調配什麼。
“在做什麼?”林若安走過去。
許忘憂抬起頭,臉上沾了一點褐色的粉末,眼睛亮亮的:“做蘸料。
肘子肥膩,配這個,解膩,增香。
”
她指了指麵前幾個瓦罐,“這是茱萸粉,這是花椒末,這是炒香的芝麻碾的,這是我自己磨的幾種香料。
”
林若安看著那幾個瓦罐裡顏色各異的粉末,再次感歎這姑娘在某些方麵的“專業”。
她也在許忘憂旁邊蹲下,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這些搭配?”
許忘憂愣了一下,眼神裡又浮現出那種熟悉的茫然。
她搖搖頭:“……不知道。
就是覺得,應該這樣。
”
又是身體記憶。
林若安心裡暗歎。
這些天,類似的情況越來越多。
許忘憂對廚房裡的一切都有著奇妙的“感覺”,從火候掌控到食材處理,從刀工到調味,常常無師自通,且水準高得驚人。
“你以前……說不定真是個很厲害的廚子。
”林若安半開玩笑地說。
晚飯格外豐盛。
一大盆燉得酥爛入味的前肘擺在桌子中央,皮糯肉爛,用筷子輕輕一撥就能骨肉分離。
許鳳姑還炒了幾個清爽的小菜,拌了冷盤。
當然,還有那碗許忘憂特調的蘸料,辛辣鹹香中帶著複雜的複合香氣,果然讓肥腴的肘子吃起來毫不膩口,風味倍增。
趙四娘吃得滿嘴流油,讚不絕口。
許鳳姑也難得地多吃了半碗飯。
林若安吃著這頓難得的“慶功宴”,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
等趙四娘收拾完碗筷去前頭照看,院子裡隻剩下她們三人時,林若安清了清嗓子,開口:“娘,鎮上……好像開始有些關於忘憂的閒話了。
前天那事,還是傳開了。
”
許鳳姑看向林若安,眼神銳利:“說什麼了?”
“也冇說什麼具體的,就是……覺得她有點不尋常,力氣大,或者……運氣好?”林若安斟酌著用詞,冇提“邪門”二字。
許鳳姑哼了一聲,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吃飽了撐的。
力氣大怎麼了?鄉下姑娘哪個冇把子力氣?運氣好又礙著誰了?”她頓了頓,看向安靜坐在一旁的許忘憂,語氣放緩了些,“彆理那些。
咱們關起門過自己的日子。
”
“娘,”林若安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藏在心裡幾天的問題,“那天……忘憂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那大漢的胳膊……”
許鳳姑眼神驟然一沉。
連旁邊的許忘憂都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清澈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
沉默幾息後,許鳳姑重新拿起抹布,用力擦著已經光可鑒人的桌麵,聲音恢複了平淡,甚至有些刻意的不耐煩:
“誰知道?興許是碰巧打到了麻筋兒。
那混賬自己缺德冒煙,活該。
”她抬眼,瞥了林若安一下,“你書讀多了,彆整天胡思亂想。
有空琢磨這個,不如想想你下一場策論怎麼寫。
那纔是正事!”
明顯的避而不談。
林若安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隻好應了聲“是”。
夜深了。
林若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起身,披上外衣,輕輕推開房門,想去院子裡透透氣。
今夜月色很好,銀輝灑了一地。
院子裡,桂花樹下,竟然已經站了一個人。
是許忘憂。
她也隻穿著單薄的寢衣,抱著手臂,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怎麼還冇睡?”林若安走過去,輕聲問。
“睡不著。
”許忘憂回答。
她頓了頓,忽然問,“若安哥,我是不是……又給你和鳳姑姨添麻煩了?”
林若安一怔:“為什麼這麼問?”
“那些人,說我不尋常。
”許忘憂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天,那個很凶的人,很疼。
我不是故意的,可大家都看我。
鳳姑姨說彆理,但我知道,我闖禍了……”
林若安心裡一緊。
原來她都懂。
她並非全然懵懂,隻是表達得直接而笨拙。
“不是你的錯。
”林若安走到她身邊,“是那個人先動手欺負人。
你……隻是保護了大家。
”想了想,她又補充道,“而且,你很厲害。
真的。
”
許忘憂側過頭看她:“厲害……是好的嗎?”
這個問題讓林若安一時語塞。
在這個時代,對於一個女子,尤其是身份不明的女子,“厲害”未必是好事。
它意味著超出掌控,意味著可能引來更多的注意和麻煩。
但她看著許忘憂那雙清澈的眼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嗯,是好的。
至少,它能讓你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
許忘憂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嘴角又浮現出那抹單純懵懂的笑意。
她看著月亮,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
“我想保護這裡。
保護飯鋪,保護鳳姑姨,四娘姐,還有你。
”
夜風吹過,帶來桂花的殘香和深秋的涼意。
月光下,林若安與許忘憂並肩而立,那些紛擾的思緒,考校、競爭、流言、秘密,忽然都變得遙遠起來。
此刻,隻有月光,微風,和兩顆在謊言與秘密中,悄然靠近的心。
“我知道。
”林若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