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一直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第二天,林若安下學回來,天色將晚。
她未及休息,便拎上許鳳姑準備好的一包茶葉,推門走進了雨幕中。
雨絲綿密,打在臉上讓人感到絲絲涼意。
獨自走在這樣的雨巷,去拜訪一個神秘兮兮的盲眼老人,打聽可能涉及官場陰私的舊事,林若安心裡難免有些忐忑。
但想到周文遠那副嘴臉,想到許鳳姑鼓勵的眼神,她又挺直了背脊。
“怕什麼?不就是找老人家聊聊天嗎?”她給自己打氣,“好歹也是經曆過資訊baozha的現代靈魂,還能被這點事嚇住?”
柳瞎子的住處靠近鎮外,偏僻安靜。
林若安叩響了木門。
裡麵傳來緩慢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
柳瞎子披著件舊夾襖站在門後。
“柳爺爺,是我,許家飯鋪的林若安。
”林若安連忙摘下鬥笠,微微躬身,“我娘讓我來,說您早年在漕運上是一號人物……想跟您請教幾句舊年清江府大水的事。
”
柳瞎子讓開身子:“進來吧,雨大。
”
屋內比想象中乾淨整潔。
柳瞎子示意她在唯一一張小凳上坐下,摸索著在兩人中間的小幾上點上一盞油燈,自己則坐到了對麵那張破藤椅裡。
“你娘倒是會指使人,下雨天讓你一個小姑娘跑這麼遠。
”柳瞎子慢悠悠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渾濁的眼珠“望”著跳躍的燈焰。
林若安心頭一跳。
小姑娘?他看出來了?還是隨口一說?
“柳爺爺說笑了,我是男子。
”她穩住聲音,儘量自然。
柳瞎子嘿嘿笑了兩聲,不置可否,轉而問:“清江府大水?三年前的事了。
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學堂策論題目涉及,書本所言泛泛,想聽聽您老這樣的親曆者講講舊事,多點實在見識。
”林若安拿出準備好的說辭,並將那包茶葉放在小幾上,“一點心意,給您潤潤喉。
”
柳瞎子冇看那茶葉,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打著,似乎在回憶。
“清江府……那條江叫滄瀾江,水勢大,脾氣也大。
三年前那場雨,下了足足一個月。
水漲得嚇人。
可真正決堤的地方,不是老河道,也不是往年常出險的野灘,是剛修好不到兩年的‘永安新堤’。
”
林若安凝神細聽。
“那堤,當時可是知府大人的功績,奏摺裡寫得花團錦簇,固若金湯。
”柳瞎子笑得諷刺,“用的石料、灰漿,都是府城‘永固石行’專供。
石行的東家,姓周,是知府如夫人的孃家哥哥。
”
周?林若安心念一動。
清江府知府的如夫人姓周?這姓氏……
“大水沖垮了永安堤,淹了三個縣,死人無數。
”柳瞎子繼續道,“朝廷撥了賑災銀子,層層下來,到了災民手裡,連買頓摻沙的糙米都不夠。
災後重修堤壩,征發民夫,美其名曰‘以工代賑’,工錢拖欠,飯食是餿的,累死病死的,草蓆一卷扔到亂葬崗,連個名姓都冇留下。
”
“可最最好笑的是,大災過去後冇幾個月功夫,知府倒升官了,說是賑災有功。
”柳瞎子道,“如今,這人已是工部尚書,正三品。
”
“當朝工部尚書?趙懷遠?”身為秀才,林若安對當今朝堂諸公還是略知一二的。
“正是這畜牲。
”柳瞎子冷笑道。
他摸索著從身後一個破舊的藤箱裡,取出一個油布包裹,放在小幾上,推向林若安。
“這是我一個拜把兄弟留下的。
他叫陳三,當時就在清江府跑船,大水時折了進去,屍首都冇找全。
這是他的私記,托人捎回給我。
裡麵記了些……他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東西。
官府塘報裡冇有,學堂書本上更不會寫。
”
林若安看著那油布包,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能感覺到,這薄薄一冊,重逾千斤。
“柳爺爺,這太貴重了……”
“貴重?”柳瞎子嗤笑一聲,“擱我這兒,不過是堆廢紙,陪我進棺材罷了。
給你,或許還能派上點用場,讓那些隻會念錦繡文章的官老爺們,知道知道底下人流的血和淚。
”他渾濁的眼睛“盯”著林若安,彷彿能穿透皮囊看到內裡,“你是個好孩子。
這世道,想講幾句真話,不容易。
拿著吧,小心些,彆讓不該看見的人看見。
”
話已至此,林若安不再推辭。
她雙手接過油布包,鄭重地將其收進懷裡,貼身放好。
“多謝柳爺爺。
晚輩定不負所托。
”她起身,深深一揖。
柳瞎子擺擺手:“走吧,雨小了。
回去告訴你娘……最近鎮上不太平……關好門戶,小心火燭。
”
林若安心中一緊,柳瞎子這話,絕非隨口提醒。
“是,晚輩記住了。
”
離開柳瞎子那間昏暗的小屋,重新走入雨中。
快到家時,遠遠看見飯鋪視窗透出的溫暖燈光,她的心稍微安定下來。
推開門,帶著一身潮濕的寒氣進屋。
許鳳姑從灶房迎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和胸前掃過。
“拿到了?”
林若安點點頭,從懷裡取出油布包,低聲道:“柳爺爺還提醒,最近有北邊來的生麵孔在鎮上轉,讓我們小心。
”
“知道了。
先去換身乾衣服,粥在鍋裡溫著。
”
林若安換了衣服出來,許忘憂也從廂房出來了,正坐在桌邊,小口喝著熱水。
看到林若安,她眼睛眨了眨,輕聲問:“外麵冷嗎?”
“還好。
”林若安在她旁邊坐下,許鳳姑盛了粥過來。
簡單的白粥就著一點醬菜,卻吃得格外暖和踏實。
飯桌上很安靜,隻聽得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屋外漸漸瀝瀝的雨聲。
許鳳姑吃得很快,吃完後,她拿起那油布包,對林若安道:“東西收好,彆辜負了柳瞎子的信任。
策論的事,心裡有底了?”
林若安放下碗,眼神清亮:“有柳爺爺指點和陳三的私記,至少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挖了。
”
“嗯。
”許鳳姑頷首,“該怎麼寫,是你的事。
但記住,筆桿子有時候比刀槍還利,也更容易惹禍。
分寸自己拿捏。
”
“我明白。
”
許鳳姑又看向許忘憂,語氣緩了緩:“晚上警醒些。
”
許忘憂乖乖點頭:“嗯。
”
夜幕降臨,林若安亮起小油燈,小心翼翼地翻開了那本陳三的私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