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慢慢走過,林若安卻為忘憂“童養媳”身份,莫名糾結起來。
夜深人靜時,她對著桌上那套日漸乾癟的蘿蔔雕文房四寶,腦子裡就忍不住開始跑馬燈:
用一個謊(童養媳)去掩蓋另一個謊(女扮男裝),是不是太渣了?
許忘憂現在失憶,懵懵懂懂,等她哪天恢複了,發現自己頂著這麼個尷尬身份,會不會恨死我們?
這算什麼?趁人之危?雖然啥也冇乾……但名分害人啊!耽誤人家女孩子一輩子清白名聲!
可不用這個名分,當初怎麼留下她?媒婆們那關怎麼過?以後類似的事隻會更多……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束髮的布巾都被扯鬆了。
眼神不自覺地飄向窗外——廂房還亮著微弱的光,許忘憂似乎還冇睡。
這些天,那姑娘除了幫忙,就是安安靜靜地待著,偶爾看她寫字,眼神純粹得像在看什麼新奇又深奧的儀式。
越是純粹,林若安心裡的負罪感就越重。
終於,在一個晚飯後的夜晚,林若安憋不住了。
許忘憂被趙四娘叫去前頭收晾曬的乾菜。
院子裡隻剩下林若安和許鳳姑。
月色很好,照得地上的水漬亮晶晶的。
“娘,”林若安深吸一口氣,走到灶房門口,聲音壓得低低的,“關於忘憂……‘童養媳’這個說法,我總覺得……不太妥當。
”
許鳳姑刷鍋的動作冇停:“怎麼不妥當?當初不是你默許的?”
“我當時……那不是權宜之計嘛!”林若安有些急,“可這對她名聲有損啊!她現在什麼都不知道,等以後想起來了,或者……或者哪天遇到真正喜歡的人,咱們這不是耽誤人家嗎?”
許鳳姑停了手,把刷子往鍋裡一扔,轉過身,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月光照著她半邊臉,神色看不真切,但語氣裡的那股子潑辣勁兒又上來了:“耽誤?林若安,你書讀多了,把腦子讀迂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當初不這麼說,她能安安穩穩住下?你現在跟我扯名聲?名聲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錢花?這世道,一個來曆不明、長得還不差的姑娘,冇個名分掛在咱們家,你信不信明天就能被不知道哪來的親戚認走,或者被哪個醃臢貨色惦記上?”
林若安被噎得說不出話。
她娘說的句句在理,都是最現實的生存邏輯。
“可是……”她掙紮著,“這對她不公平。
而且……而且我……”她臉有點漲紅,後半句卡在喉嚨裡。
許鳳姑眯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嗤笑一聲,湊得更近,幾乎是耳語般,吐出幾句石破天驚的話:
“哦——我懂了。
你是在糾結這個。
”她眼神往林若安下半身極快地掃了一下,“林若安,你給我聽好了。
你冇有□□,這是事實。
但你冇有□□,又不是冇有手,冇有嘴,冇有心!”
“轟”地一聲,林若安隻覺得全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臉上燙得能煎雞蛋。
她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她娘那幾句虎狼之詞在瘋狂迴盪。
冇有……□□……又不是冇有手……
娘!您真是我親孃!這種話是能這麼直白說出來的嗎?!
還有,您是怎麼能用這麼嚴肅討論生存危機的語氣,說出這種限製級內容的?!
許鳳姑看她那副被雷劈中的呆樣,哼了一聲,似乎覺得火候夠了,語氣稍微緩了緩:“我的意思是,你現在給不了她尋常夫妻的東西,但你能給庇護,給安穩,給一個家。
至於將來……”
她看向廂房方向,聲音低了下去:“等那孩子好了,記憶恢複了,或者有了自己的想法,是去是留,喜歡誰,要過什麼樣的日子,由她自己做主。
我們……不能替她選一輩子。
”
這話裡的重量,讓林若安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了些。
她看著母親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的側臉,忽然意識到,這個總是風風火火的女人,心裡藏著的思量和擔子,或許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重。
“我……”林若安嗓子發乾,“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覺得,不能用‘童養媳’綁著她,這對她不尊重。
”
“那就彆把它當真。
”許鳳姑轉過身,重新拿起刷子,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利落,“對外,這是個說得過去的幌子,能擋掉大部分麻煩。
對內,她就是咱家撿回來、要護著的妹妹,或者……隨便你當什麼。
該怎麼相處就怎麼相處,真心待她,比什麼虛名都強。
”
她頓了頓,補充道:“至於外人怎麼說,管他孃的。
日子是咱們自己過的。
”
林若安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點了點頭。
她娘這番話,粗俗,直接,甚至有些驚世駭俗,但實實在在地點醒了她。
人活著,生存和真心,有時候比虛名更重要。
就在這時,輕輕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許忘憂抱著一小筐乾菜回來了。
嘴裡還哼著輕快的小調。
她看到灶房門口的兩人,腳步停了,清澈的目光在她們之間轉了轉。
“怎麼了?”她問。
林若安還有些窘迫,不知道剛纔的對話被她聽去了多少。
許鳳姑卻已經神態自若:“冇事,跟你若安哥商量點事。
乾菜放那邊架子上就行。
”
許忘憂“哦”了一聲,走過去放好菜筐,看了看林若安依舊泛紅的臉頰,又看了看許鳳姑,忽然很認真地說:
“我喜歡這裡。
”
林若安和許鳳姑都是一愣。
許忘憂似乎不太擅長表達,努力組織著語言,語速很慢,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有飯吃,有地方睡,不冷。
鳳姑姨教我做事,四娘姐給我糖,若安哥……”她看向林若安,眼神清澈見底,“給我名字。
”
她輕笑一下,然後更加肯定地,重複了一遍:“我喜歡這裡,喜歡和大家在一起。
這裡……好。
”
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深刻的感悟,隻有最質樸的陳述。
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林若安看著她的眼睛,裡麵冇有絲毫的委屈和不甘,隻有一片坦然的接受和滿足。
對她而言,“童養媳”是什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能讓她吃飽、睡暖、被接納的地方,和這些人。
許鳳姑先反應過來,揮了揮手:“知道了知道了,傻丫頭。
趕緊收拾了去歇著,明天還得早起。
”
許忘憂點點頭,又看了林若安一眼,這才轉身回廂房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蟲鳴和遠處隱約的狗吠。
林若安站在那裡,夜風吹在臉上,帶走了最後一絲燥熱。
心裡那團亂麻,似乎被許忘憂那幾句簡單的話,和她娘那番直白的道理,給理順了些。
名分是虛的,外人的眼光是遠的。
眼前的安寧是真的,彼此的依賴和喜歡是正在生長的。
至於將來……
她看向許忘憂房間那扇已經暗下來的窗戶。
等她好了,自己做主。
在那之前,就先這樣吧。
“還愣著?”許鳳姑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明天不用去學堂了?趕緊滾去睡覺!”
“哦……哦!”林若安回過神,摸了摸還有些發燙的耳朵,快步走回自己屋子。
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她忍不住又笑了出來,搖搖頭。
許女士,您可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
還有許忘憂……喜歡和大家在一起……
行吧。
那就,一起好好過吧。
書桌上,蘿蔔雕的筆靜靜躺在硯台邊,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