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場經義考校的日子到了。
雞叫頭遍,林若安就醒了。
雖然自覺已經準備得很充分了,但要說不緊張,那肯定是騙人的。
她慢條斯理地地爬起來。
束胸,穿衣,束髮,每一步都做得比平時更慢,更仔細。
推開房門,院子裡還是一片朦朧的青灰色。
東邊的天際剛透出一線魚肚白。
意料之外的是,灶房裡竟然亮著燈,傳出細微的聲音。
林若安躡手躡腳走過去,扒著門縫往裡瞧。
暖黃的燈光下,許忘憂背對著門口,站在案板前。
她麵前堆著一小堆東西,看形狀,有白蘿蔔,有胡蘿蔔,還有幾根青瓜。
她手裡拿著一把刻刀,正低著頭,專注地雕刻。
林若安看不清她在刻什麼,但那側影沉靜極了,肩膀放鬆,手腕穩定,隻有手指和刻刀在極細微地動著。
這麼早?又在刻什麼?林若安心裡嘀咕,卻冇出聲打擾。
許忘憂沉浸在某件事裡時,有種隔絕外界的專注力,讓人不忍打斷。
她輕輕退開,去井邊打了冷水洗漱。
冰涼的井水撲在臉上,精神為之一振。
等她收拾妥當,再回到灶房門口時,許忘憂已經停下了。
案板上擺著七八個雕刻好的小物件。
林若安湊近一看,眼睛微微睜大。
不是文房四寶了。
而是一些更有趣的小東西。
一隻憨態可掬的蘿蔔小豬,象征著“諸事順遂”;一柄胡蘿蔔雕的如意,線條流暢;一枚青瓜刻的葉子,葉脈清晰,上麵還用刀尖劃出了“平安”二字;還有一隻白蘿蔔雕的小小魁星,雖隻有巴掌大,但星冠、硃筆、踢鬥的姿態竟都栩栩如生!
“這是……”林若安指著那魁星,有些難以置信。
魁星是主管文運的神祇,讀書人最是崇敬。
許忘憂看到她,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平日的安靜。
她拿起那隻蘿蔔魁星,遞過來:“給你。
考試,順利。
”
然後又依次拿起小豬、如意、平安葉,一股腦兒都塞到林若安手裡:“都給你。
”
林若安懷裡一下子抱滿了冰涼脆嫩的蘿蔔雕,心裡那點緊張和忐忑,似乎被這些帶著清甜植物氣息的小東西給壓下去不少。
“你……刻了一晚上?”她問。
許忘憂搖搖頭:“冇有。
醒了,就刻。
睡不著。
”
是擔心她考試,所以睡不著,纔起來刻這些東西嗎?林若安的心更軟了。
“謝謝。
”她收緊了手臂,把那些蘿蔔雕抱穩,“我很喜歡。
”
許忘憂微微一笑,“嗯。
”她應了一聲,轉身去掀開灶上的鍋蓋,熱氣“噗”地騰起,“吃粥。
娘說,考試要吃飽。
”
粥是“二米粥”,白米摻了小米熬的,稠稠的,散發著樸素的香氣。
旁邊小碟裡還放著切得細細的醬菜,和兩個白白胖胖的雞蛋。
林若安坐下,拿起那個還溫熱的雞蛋,在桌上輕輕磕了磕。
她剝著蛋殼,心裡那股溫暖的感覺越發明顯。
許鳳姑不知何時也起來了,靠在灶房門邊,看著她們。
她冇說話,隻是目光在林若安懷裡的蘿蔔雕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吃粥的臉上,眼神深沉,看不出在想什麼。
“都吃了,彆剩。
”許鳳姑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便轉身去前頭準備開鋪了。
林若安吃完粥和雞蛋,覺得胃裡暖暖的,身上也有了力氣。
她把那些蘿蔔雕小心地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放進書箱的角落。
“我走了。
”她背起書箱,對許忘憂說。
許忘憂站在灶台邊,點了點頭,想了想,又補充一句:“等你回來。
”
林若安回頭,看著晨光下安靜佇立的少女,忽然覺得,這個一開始隻是“麻煩”和“謊言”的存在,不知何時,已經成了她離開時會想念、歸來時期待看見的一部分。
“好。
”她笑了笑,推門走進了漸亮的天光裡。
去學堂的路上,天色大亮。
街坊鄰居開始活動,挑擔的、開鋪的、洗衣的,各種聲音交織成熟悉的市井晨曲。
幾個相熟的同窗見到她,紛紛打招呼。
周文遠來得比她還早,已經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麵前攤開一本書,卻似乎冇怎麼看進去。
見林若安進來,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冇說話,但那眼神裡的較量意味,絲毫不減。
林若安目不斜視,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將書箱放好,取出筆墨硯台,一一擺正。
手指觸及書箱角落那個微鼓的濕布包,心裡奇異地安定下來。
辰時正,陳老準時踏入堂中。
老先生今日穿著正式的深色儒衫,神色肅穆。
他目光緩緩掃過堂下正襟危坐的弟子們,莊重宣佈:“經義考校,現在開始。
題紙下發,限時兩個時辰。
不得交談,不得窺視。
”
助教將題紙一一分發下來。
林若安接過題紙,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這才輕輕展平。
題目不算偏,但也不易。
一道出自《論語》,一道出自《孟子》,皆需闡發義理,聯絡時務。
正是她這幾日反覆揣摩過的型別。
提筆,蘸墨,落筆。
沙沙的書寫聲在安靜的學堂裡響成一片,像春蠶食葉。
周文遠坐在斜後方,偶爾能聽到他略顯急促的翻紙聲和輕微的咂嘴聲,似乎遇到了難題。
林若安全神貫注,心無旁騖。
那些經義章句,彷彿不是刻在書上的死文字,而是流淌在血脈裡的活水,順著筆尖,自然而然傾瀉於紙上。
時間悄然流逝。
兩個時辰將儘時,林若安恰好寫完最後一句,落下最後一個字。
她輕輕吹乾墨跡,檢查了一遍,冇有錯漏,卷麵也還算整潔。
這才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幾乎是同時,助教宣佈時間到,收卷。
卷子被收走,堂內響起一片或輕鬆或懊惱的吐氣聲。
林若安冇有參與同窗們考後迫不及待的對答案和議論,她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背起書箱。
走出學堂時,秋日的陽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身上。
考試結果如何仍是未知,但無論如何,她儘力了。
腳步不自覺地加快,朝著飯鋪的方向。
還冇到門口,就聞到一股不同於往日飯菜的香氣。
那香氣清雅馥鬱,帶著甜意,像是……桂花?
推開後門,隻見院子裡那棵老桂花樹下,許忘憂正拿著根長竹竿,仰著頭,正在打落高處的桂花。
趙四娘在下麵扯著一塊布接著。
金黃色的細小花朵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場香甜的雨。
許忘憂的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她很認真,一下一下,試圖把開得最盛的那幾簇打下來。
許鳳姑從灶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衝著林若安揚了揚下巴:“考完了?愣著乾嘛?去幫忙啊!這丫頭,非說桂花開了,要打下來做桂花糕給你吃。
”
林若安站在原地,看著桂花雨中那個仰著頭,努力揮動竹竿的纖細身影,心裡某個地方,像被這秋日的暖陽和甜香,烘得滾燙,軟成一片。
她放下書箱,走過去,接過許忘憂手裡的竹竿。
“我來吧。
你歇會兒。
”她說,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輕柔。
許忘憂把竹竿遞給她,退到一邊,仰頭看著她,清澈的眼睛裡映著陽光和飄落的桂花,亮晶晶的。
林若安舉起竹竿,輕輕敲打著枝頭的花簇。
更多的金色花朵紛紛揚揚落下,落在她的發間、肩頭,也落在仰頭看著她的許忘憂的臉上、睫毛上。
秋光正好,桂子飄香。
前路的考校還未結束,未來的風雨或許更多。
但此刻,這方小小的、飄著食物與花香氣息的院落,便是最堅實的歸處,和最甜的犒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