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宣佈“文魁”遴選規則的那天,秋意又濃了幾分。
院裡的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過,便簌簌往下掉。
規則簡單又殘酷:一月為期,三場考校。
首場經義,次場策論,末場由陳老親自出題,形式不定。
綜合最優者,得“文魁”。
訊息一出,學堂裡的空氣都凝重了幾分,同窗之間偶爾交彙的眼神,也多了些心照不宣的較量。
壓力像無形的網罩了下來。
林若安倒不怕考試本身。
穿越前好歹是捲過高考、當過考研狗的現代靈魂,背誦理解、邏輯分析是基本功。
讓她頭疼的是必須時刻繃緊的偽裝。
比如,她現在就僵著脖子,努力讓束胸帶勒緊的位置不那麼明顯,同時維持著“林秀才”端正的坐姿,傾聽陳老講解《春秋》微言大義。
周文遠就坐在斜後方,她總覺得那目光像針,時不時紮在她背上。
【靠,再看,再看讓我家忘憂拿你當蘿蔔切信不信?】她心裡惡狠狠地吐槽,麵上卻依舊是專注好學生的模樣。
散學後,天色尚早。
林若安冇急著回家,而是繞道去了鎮上的書肆。
遴選在即,她想找幾本時新的策論範文集看看。
剛踏進書肆的門檻,就聽見裡麵傳來熟悉的聲音。
“……掌櫃的,最近可有京裡來的時文選?要最好的,銀錢不是問題。
”
是周文遠。
他正背對著門口,跟掌櫃說話,身邊還跟著兩個平時喜歡巴結他的同窗。
掌櫃賠著笑:“周公子來得巧,前日剛到了一批,說是京中幾位名家的新作,小的給您拿去。
”
林若安腳步頓住,想轉身離開,卻已經晚了。
周文遠的一個跟班眼尖,瞥見了她,立刻陰陽怪氣地開口:“喲,這不是林兄嗎?也來買書?聽聞林兄家境貧寒,這京裡的時文選可不便宜,林兄……量力而行啊。
”
鬨笑聲低低響起。
周文遠這才慢悠悠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林若安:“李兄說笑了,林兄學識過人,或許自有見解,不稀罕這些俗物。
”他晃了晃手裡的書,“不過,這遴選之事,有時看的不僅僅是學識,還有眼界。
林兄困於市井飯鋪,怕是有些訊息,不太靈通吧?”
這話就差直接說“你窮,你見識短,你不配跟我爭”了。
林若安臉上綻開一個溫潤無害的笑容:“周兄說得是。
小弟家境清寒,確不如周兄訊息靈通,財力雄厚。
不過,陳老常教導,讀書貴在明理篤行,而非攀比外物。
小弟愚鈍,隻知將手中已有的書讀透,將眼前該做的事做好。
至於遴選,儘心儘力便是,結果如何,但憑陳老裁斷。
”
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
書肆裡還有其他學子,聞言都看了過來。
周文遠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有些冷。
“林兄好口才。
”周文遠哼了一聲,“那便拭目以待了。
希望林兄的‘篤行’,真能彌補‘外物’的不足。
”說罷,拿著書,帶著跟班,趾高氣揚地走了。
林若安站在原地,等他們走遠了,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狗眼看人低。
等老孃……呸,等本秀才考出名堂……】她咬咬牙,最終還是挑了一本價格適中的舊版策論集,付了錢,小心放進書箱。
走出書肆,夕陽已經將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
飯鋪的方向飄來熟悉的食物香氣,混著柴火的味道,莫名讓人安心。
她加快腳步。
推開飯鋪後門時,看到的景象讓她再次愣住。
並非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太和諧了。
灶房裡熱氣騰騰,許鳳姑在鍋前翻炒。
許忘憂站在一個小案板前,正在處理一條魚。
這一次,林若安看清楚了。
許忘憂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條斯理。
刀尖順著魚骨的走向劃開,剝離魚皮,取下兩片完整的魚肉,再將魚肉片成薄如蟬翼的片。
整個過程流暢得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魚骨乾淨,魚肉整齊,魚皮完整。
“……這又是什麼隱藏技能?”林若安喃喃。
許忘憂這才察覺到她回來,停下動作,轉過頭。
因為忙碌,她蒼白的臉頰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粉色,額角也有細密的汗珠,眼神卻比平日多了些光亮,不再是全然的空洞。
“回來了。
”她說。
“嗯。
”林若安點點頭,目光還黏在那盤魚肉上,“這……你這刀工,是在哪學的?”
許忘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似乎這才意識到做了什麼,遲疑道:“它……薄一點好吃。
”
林若安:“……”
許鳳姑把炒好的菜盛出鍋,瞥了這邊一眼,語氣尋常:“愣著乾嘛?洗手吃飯。
忘憂,把魚片端過來,水開了,涮著吃。
”
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
趙四娘還是那副憨憨的樣子,大口吃飯。
許鳳姑吃飯快,但姿態並不粗魯,眼神時不時掃過林若安,又掃過安靜吃東西的許忘憂。
許忘憂吃東西很慢,咀嚼得很仔細,彷彿在品味每一粒米飯、每一片菜葉的味道。
她不太夾菜,許鳳姑給她碗裡夾什麼,她就吃什麼。
林若安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勢……似乎也過於穩定了些。
“遴選的事,定了?”許鳳姑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林若安回過神:“嗯,一個月,三場。
”
“難?”
“儘力而為。
”林若安扒了口飯,“就是周文遠……可能有點麻煩。
”
許鳳姑哼了一聲:“那個繡花枕頭?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
不用怕他,好好考你的。
”“但你自己也警醒點。
你現在是‘林秀才’,盯著你的人多。
說話做事,仔細著。
”
這話意有所指。
林若安心頭一凜,知道她娘是在提醒她女扮男裝的身份,尤其是在這風口浪尖上,更不能出錯。
“我知道,娘。
”
許鳳姑又看向許忘憂,語氣放緩了些:“你也一樣。
最近少出門,就在後院幫忙。
外頭說什麼,不用管。
”
許忘憂抬起頭,清澈的眼睛看著許鳳姑,似乎消化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然後點了點頭:“好。
”
吃完飯,林若安本想回屋溫書,卻被許忘憂叫住了。
許忘憂手裡拿著一個小碟子,裡麵放著幾塊切得方方正正、晶瑩剔透的……蘿蔔?不,細看才發現,那是用蘿蔔雕刻成的文房四寶!筆、墨、紙、硯,惟妙惟肖,連筆鋒上的毛都清晰可見。
“給你。
”她把碟子往林若安麵前一遞。
林若安震驚了:“這……你什麼時候雕的?”吃飯前?還是剛纔收拾碗筷的功夫?
“剛纔。
”許忘憂言簡意賅,眼神裡帶著期待,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送給你……。
”
林若安看著那碟堪稱藝術品的蘿蔔雕,又看看許忘憂那雙似乎有了點溫度的眼睛,心裡某個角落,像是被羽毛輕輕拂過,又軟又癢。
她拿起那支“蘿蔔毛筆”,觸手冰涼,雕工精緻得離譜。
“……謝謝。
很好看。
也很……厲害。
”
許忘憂的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嗯。
”她應了一聲,轉身去幫趙四娘收拾了。
林若安捏著那支“蘿蔔筆”,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許久,才轉身回屋。
書桌上攤著剛買來的舊策論集,墨跡有些暗淡。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桌麵上。
她把那碟蘿蔔雕的文房四寶放在書桌一角,挨著硯台。
瑩白的蘿蔔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竟比真正的文具多了幾分靈動生氣。
她提起毛筆,蘸了墨,卻有些寫不下去。
腦子裡,周文遠挑釁的嘴臉、陳老嚴肅的麵容、精巧的蘿蔔雕,如同走馬燈似的,輪番上陣。
最後,定格在許忘憂遞過蘿蔔雕時,那雙安靜專注的眸子上。
這孩子……失憶得一片空白,卻好像比誰都懂怎麼戳人心窩子。
林若安重新拿起筆,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壓下。
墨香在鼻尖縈繞,窗外飄來飯菜的餘香,身邊這碟蘿蔔散發著清甜微辛的氣息。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前路有風雨,家中藏秘密。
但此刻,這一方書桌,這一室混合了墨香與煙火氣的寧靜,竟讓她奇異地安下心來。
或許,這就是“家”的力量。
哪怕這個家,始於一個謊言,藏著無數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