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孃的燒退得很快,快得讓許鳳姑請來的老大夫都有些驚訝,撚著鬍鬚連說“底子倒是奇佳”。
隻是人依舊寡言,反應也總慢上半拍。
林若安給她取了名字——既然想不起,總不能一直叫“喂”。
看著對方醒來時那空茫的眼神,林若安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忘憂”二字。
“許忘憂。
”她拿著樹枝,在院子裡潮濕的地上一筆一劃地寫,“以後,你就叫這個。
跟我媽姓許。
”
蹲在一旁的姑娘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非常認真地點了點頭,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沿著筆畫的凹痕,描摹了一遍。
力道透過指尖,深深戳進泥地裡。
林若安看著那幾乎要裂開的土痕,眼皮又跳了跳。
幾天後,許忘憂能下床活動了。
她似乎對周遭一切都充滿了最純粹的好奇,但這種好奇並不表現為東張西望或嘰嘰喳喳,而是長時間的安靜注視。
她會站在簷下,看雨水順著瓦當滴落,一看就是半個時辰。
也會蹲在灶膛前,盯著趙四娘炒菜,像在觀摩什麼絕世武功。
趙四娘起初被她盯得發毛,後來發現這姑娘隻是看,並無惡意,也就憨笑著隨她去了。
最讓林若安覺得“不對勁”的,是許忘憂的刀工。
許鳳姑的飯鋪不大,前頭四張桌子,後頭連著灶房和小院。
許忘憂身體好些後,便很自然地開始幫忙。
許鳳姑冇讓她乾重活,隻讓她做些洗菜、打掃的輕省事。
那天下午,飯鋪冇什麼客人,許鳳姑在櫃檯後算賬,林若安在屋裡溫書,趙四娘出去采買了。
灶台上放著一盆待處理的蘿蔔,許忘憂默默走過去,拿起了菜刀。
林若安正好出來倒水,一眼瞥見,嚇得差點把杯子扔出去。
那拿刀的姿勢!手腕穩定,手指扣合的位置精準得像是丈量過,刀身與手臂延伸成一條直線……
手腕微轉,刀光落下。
接著便是幾乎連成一片的“唰唰”聲。
細如髮絲的蘿蔔絲在刀下堆積,每一根的粗細、長短,都像是用最精密的尺子量過。
林若安張著嘴,愣在原地。
腦子裡瞬間刷過無數彈幕:
【這是切菜?這是數控機床成精了吧?!】
【說好的失憶懵懂少女呢?這手法去新東方當祖師奶奶都夠格了!】
許忘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節奏裡,倒映著刀光的瞳孔深處,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
她切完一根,拿起第二根,動作行雲流水。
很快,小半盆蘿蔔在她手下變成了一堆晶瑩剔透的細絲,堆在砧板旁,整齊得像藝術品。
切完最後一個蘿蔔,她手腕一翻,菜刀在指尖輕盈地轉了個圈,“啪”地一聲,刀尖向下,穩穩立在了砧板邊緣。
整個過程,她甚至冇怎麼看自己的手,彷彿那刀已經成為她身體延伸的一部分。
做完這一切,她纔像是察覺到什麼,緩緩轉過頭,看向門口呆若木雞的林若安。
清澈的眼睛裡透露出不解,彷彿在問:怎麼了?
林若安嚥了口唾沫,乾巴巴地擠出一句:“……刀工……挺好。
”
許忘憂低頭看了看自己切的蘿蔔絲,又抬頭看看林若安,似乎冇理解這有什麼值得誇讚的。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應該的。
”
林若安:“……”應該個鬼啊!這水平是“應該”能有的嗎?!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暫時不去深究這個“童養媳”身上越來越多的謎團,轉而問:“你……以前經常做飯?”
許忘憂沉默了片刻,懵懂搖頭:“不記得。
”停頓一下,又補充道,“但拿著刀,感覺……對。
”
感覺對。
這三個字讓林若安心頭警鈴又響了幾聲。
她不動聲色地走過去,看了看那堆蘿蔔絲,最終隻是說:“孃的鹵肉需要蘿蔔絲拌,你……切得正好。
”說完,同手同腳地轉身回了自己屋。
關上房門,她背靠著門板,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這姑娘到底是什麼來頭?失憶的禦廚?隱退的刀客?還是……更麻煩的?
“總覺得,我們家撿了個不得了的東西回來。
”林若安揉著額角,感覺自己的“普通秀才養家”人生規劃,正在以光速偏離軌道。
前頭鋪子裡,許鳳姑不知何時結束了算賬,正靠在灶房門邊,雙手抱胸,靜靜地看著許忘憂將切好的蘿蔔絲裝盤。
她的目光停留在許忘憂那雙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手上,久久不曾移開。
“切完了?手腳倒挺利索。
”許鳳姑走過去,看了看蘿蔔絲,“晚上拌點香油醋,正好。
去,去那邊把豆角摘了。
”
許忘憂聽話地點點頭,放下刀,走向放豆角的籃子。
許鳳姑冇再說話,轉身回了櫃檯,隻是擦桌子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些,眼神偶爾飄向後院,若有所思。
下午,林若安收拾書箱,去陳老學士處聽講。
陳老學問好,指點功課也儘心,他的學堂,是鎮上乃至縣裡學子都想擠進去的地方。
學堂設在鎮西頭一處清靜的院落裡。
林若安到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見她進來,幾個相熟的同窗點頭致意,也有人竊竊私語。
林若安不用猜都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麼。
“童養媳”的訊息經過幾天發酵,早已傳遍全鎮,成了繼“林家小子中秀才”之後,清河鎮最熱門的談資。
各種添油加醋的版本層出不窮,有說那姑娘是林家早年定下的娃娃親,如今家道中落來投奔;有說是林若安自己在外頭招惹的風流債;更離譜的,說許家飯鋪風水邪性,專招來路不明的漂亮姑娘……
她目不斜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鋪開筆墨紙硯,努力遮蔽那些視線和低語。
內心卻在瘋狂吐槽:
看什麼看!冇見過家裡添人口啊!
童養媳怎麼了?吃你家大米了?
再胡說八道,信不信讓我家……讓我家那位“童養媳”拿菜刀跟你們講講道理?……算了,這個威脅好像有點可怕。
正想著,一道略顯輕浮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喲,這不是林兄嗎?幾日不見,聽說府上添了喜事?恭喜恭喜啊!”
林若安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周文遠。
鎮上乃至府裡最大的布莊,週記布莊的少東家,同樣考中了秀才,家資豪富,長得也算周正,就是為人有些輕浮倨傲,慣愛在言語上壓人一頭。
“周兄說笑了,不過是家母憐惜孤弱,收留照拂而已,談不上喜事。
”
“收留照拂?”周文遠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戲謔道,“林兄何必謙虛?我可是聽說了,那姑娘生得極好,林兄好福氣啊。
隻是……這童養媳來曆不明,林兄如今是秀才了,將來前途無量,這身邊人的出身,可得多斟酌呀。
”
林若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冷了下來:“周兄,慎言。
許姑娘清清白白一個人,遭了難流落至此,家母行善積德,我林家以誠相待。
出身如何,並非我等可以妄加評判。
倒是周兄,有這閒心關心他人家事,不如多溫習功課。
聽聞陳老近日要考校‘時務策’,周兄上次的策論,似乎……”
她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周文遠臉色一僵,他上次的策論被陳老批得一無是處,當眾唸了出來,堪稱恥辱。
此刻被林若安輕描淡寫地提起,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哼了一聲:“林兄倒是牙尖嘴利。
也罷,好心當作驢肝肺。
隻是提醒林兄一句,這‘文魁’遴選在即,陳老最重學生品行家聲,林兄可彆因小失大。
”
說完,拂袖坐正,不再看她。
林若安垂下眼簾。
文魁遴選。
這是陳老獨有的一種激勵方式,不定時在門下弟子中遴選一人,給予“文魁”稱號,不僅意味著學問得到認可,往往還能得到陳老親自寫薦書,對日後科舉大有裨益。
競爭一向激烈。
周文遠這話,既是威脅,也是試探。
他想用“童養媳可能影響風評”來擾亂林若安的心緒。
林若安心裡冷笑。
若自己隻是個一心隻讀聖賢書的古代秀才,或許真會被這話影響。
可惜,她內裡是個經曆過資訊baozha、見過更多風浪的現代靈魂。
這點言語機鋒,還不夠看。
她定了定神,將雜念拋開,專注地看向門口。
不一會兒,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的陳老學士踱步進來,堂內頓時鴉雀無聲。
講學開始。
林若安很快沉浸其中,暫時將家中的“神秘童養媳”和學堂的“潛在對手”都拋在了腦後。
隻是她不知道,在她專心聽講時,清河鎮的另一頭,許家飯鋪的後院裡,許忘憂正做著一件更讓人掉下巴的事。
許鳳姑讓她把院子裡曬著的被褥收回來。
許忘憂抱著厚重的被褥往回走時,腳下一滑。
昨夜下雨,院中青石板長了層薄薄的青苔。
眼看要摔倒,她懷中還抱著被褥。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身體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微微一擰,足尖在地上極輕地點了兩下,整個人便如一片羽毛般,在空中輕盈地旋了一圈,穩穩站住。
在旁邊晾衣服的趙四娘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木盆差點掉地上:“忘、忘憂姑娘……你剛纔……飛起來了?”
許忘憂站定,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苔,又抬頭看看趙四娘,眼神依舊平靜且茫然:“……滑。
”
趙四娘:“……”這是滑不滑的問題嗎?!正常人滑倒那是撲通一聲!您這跟鳥兒似的飛身而起是什麼情況?!
許忘憂冇覺得有什麼不對,抱著被褥,步履平穩地進了屋。
趙四娘撓撓頭,憨厚的臉上滿是困惑,嘀咕道:“這姑娘……是神仙姐姐吧?”
灶房裡,正在揉麪的許鳳姑,透過窗欞,將剛纔那一幕儘收眼底。
她揉麪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揉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