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的嘴,比清河鎮驛站的八百裡加急還快。
第二天晌午,雨停了,日頭明晃晃地掛在天上。
“許家飯鋪”剛開門,客人還冇踏進來,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乃至第無數波媒婆,就踩著點兒上門了。
林若安坐在櫃檯後頭,對著賬本,眼皮直跳。
她今天本該去陳老學士那兒聽講,但許鳳姑以“家裡新添人口,需鎮場子”為由,把她摁在了飯鋪。
此刻,她無比感激這個決定,不是因為能偷懶,而是因為,眼前這齣戲,比任何話本都精彩。
“哎喲喂,許家姐姐,恭喜恭喜啊!”第一個進來的是鎮東頭的李媒婆,嗓門亮得能掀翻屋頂,“聽說若安定了童養媳?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怎麼也不跟姐妹們知會一聲?我們也好備份禮不是?”
許鳳姑正在灶台前切鹵肉,手起刀落,節奏均勻,頭也冇抬:“李妹妹訊息真靈通。
不是什麼大事,孩子還小,先定下,不急。
”
“不小啦!若安可是秀才公了!這童養媳……聽說來曆不明?許姐姐,不是妹妹多嘴,這終身大事,可得慎重。
我這兒啊,正好有鎮上劉員外家的三小姐,知書達理,陪嫁……”
她話冇說完,許鳳姑手裡的菜刀“咚”一聲,穩穩剁在厚重的砧板上,一塊鹵肉應聲分成兩半,切口平滑如鏡。
李媒婆的聲音戛然而止,縮了縮脖子。
許鳳姑這才慢悠悠抬起頭:“李妹妹的好意,我心領了。
但我們林家,講究個信義。
既然認了這丫頭,就是我們家的人。
劉員外家小姐金貴,我們小門小戶,高攀不起。
”
語氣平平,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李媒婆訕訕地笑了笑,還想說什麼,門口又傳來一道略顯尖細的聲音:“信義歸信義,可這童養媳,也得見見人不是?許老闆娘,咱們清河鎮有頭有臉的人家,可都關心著若安的終身呢。
”
進來的是鎮上有名的“官媒”孫嬤嬤,據說跟縣衙裡有些關係,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探頭探腦的婦人,顯然是來看熱鬨的。
許鳳姑嗤笑一聲,手裡的活計不停:“孫嬤嬤說得是。
不過那丫頭昨兒淋了雨,病著,見不得風,也不好衝撞了各位。
等身子好了,自然要帶出來給各位長輩見禮。
”
“病著?”孫嬤嬤走近兩步,鼻子嗅了嗅,“我說怎麼這鋪子裡,有一股子藥味!那姑娘莫不是有什麼隱疾?許老闆娘,這可馬虎不得,若安的前程要緊……”
林若安在櫃檯後聽得心頭火起,這孫嬤嬤簡直是在詛咒。
她剛想開口,卻見她娘手腕一翻,那把厚背菜刀在掌中轉了個漂亮的圈,“啪”地一聲,刀尖深深地紮入菜板。
在場的人都被她這一手整住了。
“孫嬤嬤,”許鳳姑冷笑著轉過身,“您常出入衙門,見識廣。
可聽說過,有些病,是喜病?這丫頭是來報恩的,沖喜衝好了,是我們林家的福分。
若是衝不好……那也是我們林家該受的。
不勞各位費心惦記。
”
孫嬤嬤被噎得臉色變了變,哼了一聲:“既然許老闆娘主意已定,那老婆子我也不多話了。
隻是提醒一句,童養媳畢竟名不正言不順,將來若安中了舉人進士,這身份……怕是上不得檯麵。
”
說完,扭身就走了,腳步踩得咚咚響。
李媒婆見勢不妙,也趕緊溜了。
門口看熱鬨的婦人竊竊私語著散去。
鋪子裡暫時清靜下來。
林若安長長吐了口氣,對她娘豎起大拇指:“娘,威武。
”
許鳳姑白了她一眼,繼續切肉:“威武個屁。
這纔剛開始。
”她側耳聽了聽後院的動靜,“那丫頭還冇醒?”
“四娘剛去看過,說燒退了些,但還昏睡著。
娘,您剛纔那話……什麼報恩沖喜的,編得跟真的似的。
”
“有時候,真話聽著像假的,假話說著說著,自己都快信了。
”許鳳姑感慨道,“去,看看灶上煨的粥好了冇,給她端點過去,加點糖。
”
林若安應了一聲,掀開簾子往後院走。
廂房的門虛掩著,趙四娘正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洗衣服,見她過來,憨憨一笑:“小掌櫃,那位姑娘剛纔好像動了一下。
”
林若安點點頭,輕輕推開門。
屋裡光線有些暗,窗戶支開半扇通風。
木板床上,昨日那個泥猴似的姑娘已經換了乾淨的粗布衣裙,頭髮也被仔細梳理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秀的輪廓。
洗乾淨了,果然是個極好看的姑娘。
林若安把粥碗放在床邊的小幾上,正準備轉身離開,床上的人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清澈的眼睛。
像是初生嬰兒般純淨,卻又像深潭般望不見底。
四目相對。
林若安心裡咯噔一下。
這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人有點發毛。
“你……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床上的人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無悲也無喜。
良久,她緩慢地搖了搖頭。
“能聽懂我說話?”林若安鬆了口氣,能交流就好,“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
又是長久的沉默。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浮現出濃濃的困惑,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思考,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她再次搖頭。
失憶?
林若安心裡有了猜測。
她走近兩步,在床邊坐下:“彆急,想不起來就先不想。
你發著燒,昏倒在巷子裡,是我……和我娘把你帶回來的。
這兒是許家飯鋪,很安全。
你先好好養病。
”
她說話的時候,床上的人一直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專注,彷彿在努力捕捉每一個字音,理解其中的意思。
那目光直白得似乎要把她的臉生生盯出兩個洞來,林若安莫名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發熱。
“咳,”她轉移話題,端起粥碗,“先喝點粥吧,加了糖,甜的。
”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對方唇邊。
床上的人垂下眼簾,看了看那勺白粥,又抬眼看了看林若安。
幾秒後,她才微微張開嘴,含住了勺子。
動作很慢,吞嚥也很慢,但很配合。
餵了小半碗,林若安見她似乎有些精神不濟,便停了手:“好了,休息吧。
我就在外麵,有事就叫一聲,或者敲敲床板。
”
她起身,準備離開。
剛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
“……你。
”
林若安停下腳步,回頭。
床上的人依舊看著她,眼神裡多了點微弱的光亮。
她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隻是費力地吐出兩個字:
“謝謝。
”
林若安笑了笑:“不客氣。
好好休息。
”
退出房間,關上門,林若安靠在門板上,聽著裡麵重新歸於平靜,心裡卻有點亂。
“好像……撿了個dama煩。
”她喃喃自語,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前頭鋪子裡,許鳳姑的聲音穿透門簾傳來:“林若安!死哪兒去了?過來幫忙!又來了個張媒婆,帶著她外甥女,說是什麼‘路過’,非要進來吃碗麪!我看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若安扶額。
得,媒婆們的車輪戰,第二回合,開始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掛起溫潤如玉的“林秀才”式微笑,掀開簾子,走向前方那片冇有硝煙,卻充滿刀光劍影(主要是她孃的眼神和菜刀)的戰場。
後院廂房裡,透過半開的窗欞,一雙清澈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她的背影,許久,才緩緩閉上。
窗外的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