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清河鎮在薄霧中醒來。
許家飯鋪的後院裡,許忘憂正對著砧板上一塊豆腐凝神。
她手中的菜刀微微傾斜,手腕穩定地移動,刀鋒切過豆腐時幾乎無聲。
片刻後,整塊豆腐變成了一堆粗細均勻的細絲,浸在清水中,根根分明不散。
林若安抱著幾本書從屋裡出來時,正看到這一幕。
饒是看了許多次,她心裡還是忍不住驚歎:這刀工,放到現代怕是國宴級彆。
她走上前,溫聲道:“忘憂,我去學堂了。
”
許忘憂抬起頭,額前有一點細密的汗珠。
她點點頭,伸手從旁邊的蒸籠裡取出兩個溫熱的包子,用荷葉包好遞過去:“路上吃。
”
林若安接過包子,正要說話,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嫂子!林嫂子在家嗎?”是街東頭賣雜貨的孫大娘。
許鳳姑擦著手從灶間出來:“大清早的,嚷什麼呢?”
孫大娘推門進來,喘著氣道:“不好了!我剛纔路過衙門,看見周家的家丁周旺,帶著兩個差役往這邊來了!怕是要找你家麻煩!”
許鳳姑眼神一凜,臉上的溫和瞬間收了起來。
她迅速掃了一眼院子裡的情況——林若安還穿著儒衫,許忘憂站在砧板前,手邊是切好的豆腐絲和一盆剛調好的鹵水。
“若安,你先進屋。
”許鳳姑語速快而穩,“忘憂,繼續切菜,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
兩人迅速照做。
林若安進屋前,回頭看了一眼許忘憂。
少女已經低下頭,手中的刀又開始移動,這次是切蘿蔔。
她的動作依舊平穩,但林若安注意到她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不多時,院門被拍響。
“開門!衙門辦事!”
許鳳姑臉上換上一副七分爽利三分不耐的表情,一把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個穿著皂衣的衙役,以及周家的家丁周旺。
“官爺,這是……”
為首的衙役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王,鎮上人都叫他王頭兒。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還算客氣:“林嫂子,有人告你家收留身份不明的女子,有傷風化,擾亂治安。
我們奉命來查問。
”
許鳳姑眉毛一挑,聲音陡然拔高:“什麼?不明女子?哪個黑了心肝的胡說八道!”她說著,目光如刀般射向周旺,“周管事,是你告的?”
周旺被她這麼一瞪,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我是關心鎮上的治安!許娘子,你家裡突然多了個年輕女子,來曆不明,誰知道是不是逃奴或者……”
“放你孃的屁!”許鳳姑直接截斷他的話,轉身朝院子裡喊,“忘憂,出來!”
許忘憂放下刀,擦擦手,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著許鳳姑給改的粗布衣裙,頭髮用木簪簡單挽起,臉上乾乾淨淨,眼神平靜地看著門外幾人。
“官爺看清楚了,”許鳳姑一把拉過許忘憂,“這是我孃家侄女,姓許,叫忘憂。
她爹孃前年老家發水災冇了,一個姑孃家活不下去,千裡迢迢來投奔我這個姑母。
怎麼,親戚落難來投靠,也犯法了?”
王頭兒打量著許忘憂。
少女站得筆直,眼神清明,舉止有度,冇有絲毫畏縮躲閃之態,確實不像尋常流民或逃奴。
“林嫂子,口說無憑,可有文書作證?”王頭兒問。
許鳳姑冷笑一聲:“等著!”她轉身快步進屋,片刻後拿著幾張紙出來,拍在院中的石桌上,“官爺請看!”
林若安此時也從屋裡走出來,對王頭兒拱手:“王捕頭。
”
王頭兒認得這位新晉的“文魁”,態度又客氣了幾分:“林秀才。
”
林若安走到桌邊,拿起那幾張紙,細看之後道:“這是忘憂家鄉的保甲出具的投親文書,蓋了印的。
這是兩家父母雙親當年簽下的婚書,兩廂情願,有村中族老作保畫押。
”
王頭兒接過文書仔細看。
那份投親文書與婚書格式齊整,印章清晰,雖然保甲所在地是遠在北地的一個偏遠村子,但手續挑不出毛病。
周旺伸長脖子想看,被許鳳姑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官爺,”許鳳姑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強硬,“我許鳳姑在清河鎮開飯鋪十幾年,街坊鄰居誰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男人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孩子,靠的就是本分做生意、實在待人。
我侄女命苦,又與我家小子自小有婚約,如今家裡落難,來投奔我,我收留她,給她一口飯吃,這有什麼錯?”
她頓了頓,聲音又高起來:“倒是某些人,家裡有錢有勢,不想著積德行善,整天盯著孤兒寡母找茬!官爺,您說這是不是看我們好欺負?要不要我去請陳老夫子,還有鎮外竹溪邊的宋老先生,來評評這個理?”
王頭兒一聽“宋老先生”四個字,心裡咯噔一下。
宋晏清雖然致仕隱居,但聽說當年在京城也是有名有號的人物,縣令大人見了都要恭敬行禮。
這事兒要是鬨到那位跟前……
他連忙擺手:“林嫂子言重了!我們也是例行公事,既然手續齊全,那就冇問題。
”他轉向周旺,語氣嚴厲起來,“周管事,人家有文書有契書,親戚投靠合情合理,你怎可胡亂誣告?”
周旺冇想到許家準備如此充分,一時語塞:“我、我也是為了鎮上……”
“行了!”王頭兒打斷他,“回去告訴你家少爺,好好讀書是正理,彆整天盯著彆人家的事。
”說罷,他對許鳳姑和林若安拱拱手,“打擾了,我們這就走。
”
送走衙役和周旺,院門關上,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
許鳳姑臉上的強硬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
她走到石凳邊坐下,沉默了好一會兒。
林若安走過去,輕聲道:“娘,您早就準備好了?”
許鳳姑抬起頭,看著眼前已經長得挺拔如竹的“兒子”,又看了看安靜站在一旁的許忘憂,歎了口氣:“這世道,女人活著本就艱難,不多想幾步,怎麼護得住自己,護得住你們?”
她看向許忘憂:“忘憂,你過來。
”
許忘憂走到她麵前。
許鳳姑拉起她的手,翻過來看著掌心那些薄繭,那不是尋常廚娘該有的繭子分佈。
她低聲道:“你這雙手,還有你身上那股勁兒,瞞得過普通人,瞞不過真正見過世麵的。
我今天跟你說句實話:你這身本事,不是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
”
許忘憂的眼睛微微睜大。
“我年輕時候走南闖北,見過些世麵。
”許鳳姑彷彿在說一件極遙遠的事,“有些地方,有些人,會從小訓練孩子,把他們變成……工具。
刀要快,手要穩,心要硬。
我見過那樣的孩子,眼神空空的,像冇有魂。
”
她握緊許忘憂的手:“你現在不是那樣。
你切菜的時候眼睛會亮,吃到好吃的東西會笑,看到若安會害羞。
這就夠了。
”
林若安站在一旁,聽著這番話,心裡翻江倒海。
她一直猜測母親不簡單,但這是第一次聽她如此直白地提及過去。
許忘憂安靜地聽著,良久,她輕聲問:“娘,您也是……嗎?”
許鳳姑笑了笑:“都過去了。
重要的是現在,是我們這一家三口,還有這間飯鋪。
”她拍拍許忘憂的手背,“彆怕,萬事有我在。
那些過去,忘了就忘了。
如果有東西找上門,或者你自己心裡鬨騰,記得跟我說。
”
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已經明瞭。
許忘憂反手握住許鳳姑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林若安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熱。
她走上前,伸出雙臂,將許鳳姑和許忘憂都輕輕攬住。
“娘,忘憂,”林若安的聲音有些啞,“咱們一起,好好的。
”
許鳳姑“嗯”了一聲,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肉麻什麼。
該乾嘛乾嘛去!若安去學堂,忘憂跟我準備晌午的菜。
今天得多備點,文昌爺生日要到了,鎮上肯定比平時熱鬨不少,咱們得準備好食材!”
氣氛一下子鬆快起來。
林若安鬆開手,擦了擦眼角,笑道:“娘您想得可真遠。
”
“那是!”許鳳姑站起身,又恢複了那副潑辣爽利的模樣,“周家想給咱們添堵,咱們偏要把日子過得更紅火!”
許忘憂看看許鳳姑,又看看林若安,嘴角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一刻,晨光正好,灶間的火重新燃起,炊煙裊裊升起,融入了清河鎮無數個平凡又溫暖的清晨之中。
而院牆之外,周旺灰溜溜地回到週記布莊後宅,對著臉色陰沉的周文遠稟報了經過。
“廢物!”周文遠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周旺嚇得跪在地上:“少爺息怒!那許鳳姑準備得太周全了,文書契書一樣不少,還有宋老先生的名頭壓著……”
“宋晏清?”周文遠眼神一厲,“他一個致仕的老頭子,管得著嗎!”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是一沉。
宋晏清的名望,連縣太爺都要敬三分。
若真鬨到那位跟前,自己怕是討不了好。
周老爺此時從裡間踱步出來,看著一地碎片和跪著的周旺,沉聲道:“又去惹事了?”
周文遠梗著脖子:“爹,那林家……”
“夠了!”周老爺打斷他,“你幾次三番找林家麻煩,哪次成了?還嫌不夠丟人?眼下最重要的是什麼?是鄉試!你若能中舉,十個林家也不值一提!若中不了……”他冷哼一聲,“你就彆回這個家了!”
周文遠臉色鐵青,卻不敢反駁。
周老爺看向窗外,緩緩道:“文昌誕要到了,鎮裡要大辦。
這是你的機會。
在族老、縣令,還有陳夫子、宋老先生麵前,好好表現。
把心思收回來,用在正道上。
”
“是……”周文遠低下頭,手指緊緊握成了拳。
另一邊,許家飯鋪的灶間裡,許鳳姑正教許忘憂一種新的揉麪手法。
“手腕要這樣,氣要沉下來,跟著呼吸走。
”許鳳姑的手按在麪糰上,動作看似簡單,卻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律,“心裡煩的時候,就揉麪。
想著這麪糰,氣沉下去,雜念就跟著揉出去了。
”
許忘憂學著她的樣子,一下一下揉著。
起初還有些生澀,但很快,她的呼吸漸漸與動作同步,眼神也越來越專注。
林若安站在灶間門口,看著這一幕。
這一刻,冇有江湖,冇有秘密,冇有危機。
隻有一屋子的麪粉香,和兩個女人手底下一團越來越光滑柔軟的麵。
林若安輕輕退了出去,冇有打擾。
她走到院子裡,抬頭看向天空。
湛藍如洗,幾縷白雲悠悠飄過。
她在心裡輕聲說:這個世界,這個家,我要守住了。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