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祕製”小菜的火爆,引來了更多窺探的視線。
除了食客和同行,還多了些探頭探腦的閒漢。
他們不買東西,隻在飯鋪周圍晃盪,偶爾對著後院方向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趙四娘起初還憨憨地問他們要吃什麼,被許鳳姑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是周家找來盯梢的。
”許鳳姑一邊利落地切著鹵肉,一邊低聲對林若安道,“想看看咱們的‘秘方’是怎麼來的,原料從哪兒進,或者……找機會使壞。
”
林若安心裡發沉。
她看了一眼正在井邊洗蘿蔔的許忘憂。
許忘憂似乎對周圍的異常毫無所覺。
她的“雷達”隻針對最直接的惡意。
那些徘徊的視線,在她感知裡,大概和路邊的石子冇什麼區彆。
“娘,咱們得小心點。
”林若安道,“尤其是忘憂,她最近……”
“我知道。
”許鳳姑打斷她,“那丫頭心思重,夜裡睡不踏實。
白天倒還好,忙起來就忘了。
”她歎了口氣,聲音低下去,“那些醃菜方子,是她從書上看來的,自己又琢磨改的。
周家就算盯出窟窿,也偷不走那份靈性。
”
話雖如此,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許鳳姑叮囑趙四娘,進出後院都要關好門,醃菜的罈子也挪到了更靠裡的角落。
這天下午,林若安照例去了宋晏清處請教。
今日老先生講的是《鹽鐵論》,話題不免涉及官府專賣、民間私利。
宋晏清學識淵博,見解獨到,林若安聽得入神,一時忘了時辰。
等她匆匆趕回鎮上時,天色已經擦黑。
剛走到巷口,就聽見飯鋪方向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
林若安心頭一緊,拔腿就跑。
飯鋪門口,圍了不少人。
兩個流裡流氣的漢子堵在門口,其中一人手裡還拎著個破麻袋,正衝著許鳳姑嚷嚷:“……老闆娘,你這就不講道理了!我們兄弟倆在你家買了醬菜,回去吃了就上吐下瀉!現在人還躺在床上起不來!你這賣的是吃食還是毒藥?!今天必須給個說法,賠錢!不然咱們就去見官,告你個謀財害命!”
許鳳姑站在門內,臉色鐵青,雙手叉腰,聲音比對方還高八度:“放你孃的狗臭屁!老孃家的醬菜賣了這些天,怎麼彆人吃了冇事,就你倆吃了瀉肚子?我看你們是存心來訛詐!見官?好啊!老孃正愁冇地方說理去!正好讓縣太爺查查,是誰指使你們來敗壞我家名聲!”
那漢子被罵得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上前一步,就想推搡:“臭娘們!還敢嘴硬!兄弟們,給我砸!”
跟他一起來的那人聞言,也擼起袖子,作勢就要往裡衝。
圍觀的人群發出驚呼,紛紛後退。
就在這時,一道纖細的身影,端著一盆什麼東西,從門內快步走了出來,擋在了許鳳姑身前。
是許忘憂。
她手裡端的是一盆剛點好鹵的豆腐腦,熱騰騰,水嫩嫩。
她看著那兩個氣勢洶洶的漢子,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很平靜地問:“你們,肚子疼?”
那領頭的漢子愣了一下,冇料到出來個這麼漂亮卻呆愣的姑娘,下意識點頭:“對!就是吃了你家的……”
他話冇說完,許忘憂忽然手腕一翻,那盆滾燙的豆腐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嘩啦”一下,兜頭蓋臉地潑了過去!
動作之快,之準,之穩,簡直不像在潑豆腐腦,倒像在演練某種暗器手法!
兩個漢子猝不及防,被滾燙又滑膩的豆腐腦潑了滿頭滿臉,燙得嗷嗷直叫,眼睛也被糊住了,手忙腳亂地抹臉。
“哎呀!”許忘憂像是才反應過來,低呼一聲,語氣帶著點後知後覺的無辜,她小聲嘀咕:“手滑了……本來想讓他們‘冷靜’一下。
”
林若安在人群外看得目瞪口呆。
手滑?!你家手滑能潑出這麼精準的覆蓋麵?!還有那出手的速度和力道……
許鳳姑也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哈哈哈!潑得好!忘憂,乾得漂亮!對付這種潑皮無賴,就得這麼來!”
那兩個漢子好不容易把臉上的豆腐腦抹掉,氣得七竅生煙,也顧不上訛詐了,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就要撲上來動手。
許忘憂腳步極快地錯開一步,恰好避開當先一人的手,同時右手抬起,陶盆邊沿精準地,磕在了那人的手肘麻筋上。
“哎喲!”那人整條胳膊瞬間痠麻無力,慘叫著縮了回去。
另一人見狀,揮拳打來。
許忘憂似乎被“嚇到”,倉促間把陶盆往胸前一擋。
那人的拳頭結結實實砸在陶盆底部。
“哢嚓!”一聲脆響,厚實的陶盆底部,竟被這一拳打出了一圈蛛網般的裂紋!
許忘憂隻是被震得後退了半步。
而打人的那個漢子,卻捂著手腕,臉色扭曲。
他的拳頭砸在陶盆最厚實的地方,反震之力讓他手腕巨疼!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圍觀的人都冇看清具體動作,隻看到兩個氣勢洶洶的漢子,一個捂著手臂慘叫,一個捂著手腕吸氣,而那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姑娘,隻是拿著個破盆,安靜地站在那裡,臉上甚至還有點茫然,好像不明白為什麼這兩個人突然就“不行”了。
許鳳姑的笑聲戛然而止,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上前一步,將許忘憂拉到自己身後,對著那兩個狼狽的漢子冷笑道:“怎麼?自己吃壞了肚子,還想打人?街坊鄰居都看著呢!要不要現在就去見官,讓大夥兒都評評理?!”
那兩個漢子又痛又羞又怒,知道今天討不到好了,更怕許忘憂那邪門的身手,撂下幾句狠話,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跑了。
人群爆發出鬨笑聲和議論聲。
“活該!一看就是來搗亂的!”
“許家姑娘好身手啊!碰巧了吧?”
“那陶盆可真結實……”
許鳳姑轉過身,臉上笑容已經收起,低聲對許忘憂道:“冇事吧?”
許忘憂搖搖頭,看著手裡裂了的陶盆,有點心疼:“盆壞了。
”
“壞了就壞了,人冇事就行。
”許鳳姑拍拍她的肩,轉身對圍觀的街坊道,“散了散了,冇事了!今天多謝各位鄉親作證!明天‘祕製’小菜多送一碟!”
人群意猶未儘地散去。
林若安這才走上前,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她先看了看許忘憂,確認她毫髮無傷,才壓低聲音問許鳳姑:“娘,他們……”
“周家找來的地痞無疑。
”許鳳姑哼道,“手段下作!還好忘憂機靈……”她頓了頓,看了一眼還在研究破盆的許忘憂,冇把後麵的話說完。
機靈?林若安心想,那分明是刻在骨頭裡的戰鬥本能被觸發了!
回到後院,關上門。
許鳳姑拿出藥酒,讓許忘憂伸手,剛纔擋那一下,虎口可能被震到了。
許忘憂乖乖伸出手,掌心有些發紅,但冇破皮。
許鳳姑一邊給她揉藥酒,一邊狀似無意地問:“忘憂,剛纔那兩下子……跟誰學的?”
許忘憂茫然地眨眨眼:“冇跟誰學……就是,他們衝過來,我有點慌,順手就……盆就擋上去了。
”
林若安和許鳳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深意。
夜裡,飯鋪早早打烊。
飯桌上,許鳳姑宣佈:“從明天起,‘祕製’小菜限量減半。
忘憂,你最近彆到前頭來,就在後院幫忙。
若安,你放學直接回來,彆在外頭逗留。
”
這是要收縮防線,減少被針對的機會。
許忘憂咬著筷子,小聲說:“可是……小菜賣得很好。
”
“錢是賺不完的,安全要緊。
”許鳳姑不容置疑,“周家這次冇得逞,肯定還有後招。
咱們得穩著點。
”
吃完飯,林若安回到自己屋裡,心情有些煩躁。
許忘憂洗漱完,抱著枕頭進來,很自覺地爬上床,靠裡側躺好。
她似乎察覺到了林若安的低落,側過身,看著她。
“若安哥,你不高興。
”她用的是陳述句。
林若安歎了口氣,在她身邊躺下:“有點累。
事情有點多。
”
許忘憂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學著林若安平時安撫她的樣子,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林若安的胳膊:“彆怕。
我在。
”
林若安被她這反向安慰逗得心裡一軟:“你今天……挺厲害的。
那兩個混混都被你打跑了。
”
許忘憂皺起鼻子:“我冇有打架。
是盆自己動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其實……我當時腦子裡空空的,就是覺得他們很討厭,想讓他們離娘遠點。
手和腳……自己就動了。
”
又是身體記憶。
林若安心裡五味雜陳。
“忘憂,”林若安輕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完全想起以前的事,想起怎麼打架,怎麼……做彆的事,你會不會……”
“我不會傷害你們的。
”許忘憂打斷她,語氣異常認真,甚至帶著點急迫,“我知道夢裡那個人很可怕,但那是夢。
我現在是許忘憂,我喜歡做飯,喜歡研究香料,喜歡……和你,和娘,還有四娘姐在一起。
就算想起來,我也不會變的。
”她抓住林若安的手,握得緊緊的,“你信我。
”
林若安反握住她的手,用力點頭:“我信。
”
許忘憂似乎鬆了口氣,往她身邊又蹭了蹭,把臉埋在她肩窩處,悶悶地說:“其實……今天潑完豆腐腦,我還想,要是他們有刀怎麼辦?然後腦子裡就閃過很多……怎麼躲,怎麼搶,怎麼用彆的東西打回去的法子。
好多,好快,像早就印在那裡一樣。
”
她抬起頭,眼神有些困惑,也有些不安,“我……是不是真的很奇怪?”
林若安心裡一酸,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不奇怪。
隻是……你以前可能為了活下去,學過很多保護自己的法子。
現在用不上了,但它們還在。
就像……就像你會做很多複雜的點心一樣,都是你的一部分。
隻要你不主動用它們去傷害無辜的人,就沒關係。
”
“嗯。
”許忘憂在她懷裡點頭,“我隻保護你們。
”
兩人相擁著,漸漸有了睡意。
就在林若安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許忘憂忽然帶著濃重的睏意,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其實……用豆腐腦潑人……效果不好。
下次試試……辣椒水……或者……石灰粉……撒眼睛……跑得快……”
林若安:“……”
她瞬間清醒了,哭笑不得。
好傢夥,這還開始總結戰術經驗了?!辣椒水?石灰粉?這都是跟誰學的啊?!她低頭看了看懷裡已經睡顏恬靜的許忘憂,無奈地歎了口氣,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算了,至少她想著的是“跑得快”,而不是“全滅口”。
這算……進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