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晨起時能看到瓦簷上凝著薄薄的白霜。
“許家祕製”的第一批小菜經過幾日發酵,到了可以啟封試味的時候。
許忘憂顯得比誰都緊張。
她一大早就守在那些罈罈罐罐旁,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眼神緊緊盯著林若安和許鳳姑揭開第一個罈子的封泥。
那是糖漬蘿蔔條。
壇口一開,一股比熬煮時更加醇厚複雜的鹹甜香氣撲鼻而來,還帶著一絲花椒辛香。
夾起一根,蘿蔔條呈現出誘人的琥珀色,晶瑩透亮。
放入口中,先是外層糖漿的甜潤,隨即是蘿蔔本身的清脆爽口,鹹味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甜膩,最後是淡淡的花椒麻香在舌尖化開,層次豐富,回味悠長。
“成了!”許鳳姑眼睛大亮,又迫不及待地嚐了辣白菜、五香蘿蔔乾,每一口都讓她不住點頭,“好!這味兒地道!比鎮上醬菜鋪子的招牌貨還強!”
林若安也吃得停不下來,尤其是那酒糟腐乳,細膩柔滑,帶著濃鬱的酒香和豆香,空口吃都能下飯。
她心裡暗讚,看向許忘憂的眼神充滿了驕傲。
許忘憂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是書上的法子好,還有鳳姑姨和四娘姐幫忙……”
“是你的手藝好!”許鳳姑拍板,“從今天起,咱們飯鋪除了熱菜,再加一檔‘許家祕製’小菜外賣!先限量試賣,看看反響!”
試賣的訊息一傳出去,立刻引來了好奇的食客和鄰居。
一小碟一小碟地免費品嚐過後,幾乎人人讚不絕口,紛紛掏錢購買。
糖漬蘿蔔和辣白菜尤其受歡迎,不到晌午就賣光了。
甚至有其他飯鋪的掌櫃悄悄派人來買,想研究仿製,但嘗過之後都搖頭,那風味層次和恰到好處的口感,不是輕易能模仿的。
許家飯鋪因禍得福,反而因這獨特的小菜又火了一把。
許鳳姑臉上笑容多了,算盤撥得劈啪響,已經開始盤算擴大醃漬的品種和產量。
林若安也替家裡高興,但心底那根弦並未放鬆。
周家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且,她自己的壓力也與日俱增。
陳老的舉薦信已經送出,鄉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功課越發繁重。
陳老對她期望很高,時常單獨留下她,講解經義,剖析時務,要求極嚴。
宋晏清老先生那裡,她也定期去請教,老先生學問深湛,往往寥寥數語就能讓她茅塞頓開,但隨之而來的思考也更深,更耗心神。
這天下午,她從宋老先生處回來,腦子裡還在琢磨老先生關於“吏治與民生”的一番論述,感覺太陽穴隱隱作痛。
推開房門,卻見許忘憂正坐在她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春秋》,眉頭緊鎖,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似乎在默唸什麼。
“忘憂?”林若安有些意外,“你在看什麼?”
許忘憂嚇了一跳,手裡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她慌忙合上書,站起身,神情慌亂,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我……我就是看看。
你書上寫的註解,有些看不懂……”
林若安走過去,拿起那本《春秋》。
這是她平時溫習用的,頁邊空白處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批註和心得。
許忘憂剛纔看的那一頁,正是關於“鄭伯克段於鄢”的段落,旁邊她寫著“親情與權力,溫情麵紗下的血腥算計,古今同悲。
”
“你能看懂這些字?”林若安更驚訝了。
她教許忘憂認字,多是日常用字和菜名調料名,經史子集裡的字要複雜深奧得多。
許忘憂點點頭,又搖搖頭:“有些認識,有些猜的。
這句‘血腥算計’……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類似的話。
”
“腦子裡……有影子,很模糊,有人說話,很冷的聲音……然後就是血,很多血……”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臉色也開始發白,呼吸有些急促。
林若安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放下書,扶住她的肩膀:“忘憂?看著我!彆想了,那是夢,是幻覺!”
許忘憂抬起頭,眼神卻無法聚焦,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猛地抓住林若安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尖冰涼:“不對……不是夢……是訓練……很疼……不能出錯……”
訓練?任務?林若安心中巨震!許忘憂的記憶碎片開始浮現了!而且聽起來,絕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曆!
“忘憂,醒醒!”林若安用另一隻手輕拍她的臉頰,聲音拔高了些,“看看我,我是林若安!這裡是我們家,很安全!”
許忘憂渾身一震,渙散的眼神慢慢凝聚,終於看清了眼前焦急的臉龐。
她像是突然從冰冷的水底被撈出來,大口喘著氣。
“若安哥……我剛纔……怎麼了?”
“冇事,你可能是太累了,出現了幻覺。
”林若安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說,扶著她坐到床邊,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喝點水,休息一下。
”
許忘憂依言喝水。
她靠在床頭,眼神還有些空洞,低聲說:“我最近……老是做一些奇怪的夢。
有時候在很高很冷的屋頂上,有時候在很暗的房間裡,聞著奇怪的味道……還有人在哭。
醒來就忘了大半,但心裡很難受。
”
林若安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握住她依舊微顫的手:“都過去了,忘憂。
不管夢到什麼,那都是以前的事。
你現在在這裡,和我們在一起,很安全。
我和娘,還有四娘,都會保護你。
”
許忘憂轉頭看著她,清澈的眼眸裡映著林若安堅定的麵容。
那眼底深處的不安,慢慢被依賴和信任取代。
她將頭輕輕靠在林若安肩上,像尋求庇護的雛鳥。
“嗯。
”她閉上眼,輕聲應道,“有你在,我不怕。
”
林若安撫摸著她的頭髮,心裡卻沉甸甸的。
許忘憂的記憶在恢複,而且似乎是伴隨著痛苦和血腥的片段。
這絕非好事。
一旦那些記憶完全甦醒,她會變成什麼樣?那個在“訓練”中不能出錯、執行“任務”的冰冷殺手(疑似),會和眼前這個依賴她、會做點心、害怕噩夢的許忘憂,是同一個人嗎?
她不敢想。
接下來的幾天,林若安更加留意許忘憂的狀態。
表麵上看,她一切如常,甚至因為“許家祕製”的成功而多了幾分自信和活潑。
但林若安注意到,她有時會突然走神,眼神放空,手指無意識地做出一些奇怪的手勢。
每當這時,林若安就會找個藉口打斷她,或者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回現實。
許忘憂對此似乎毫無所覺,隻是被拉回神時,會有些困惑地眨眨眼,然後很快又沉浸到手頭的事情裡。
這天夜裡,林若安被一陣極其壓抑的嗚咽聲驚醒。
她猛地坐起身,看向身側的許忘憂。
許忘憂緊閉著眼睛,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額頭上全是冷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身體蜷縮成一團,不住地顫抖。
她雙手緊緊拽著被角,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音節:“不……不要……師尊……我錯了……彆打……血……”
噩夢!而且比之前更嚴重!
林若安心疼不已,連忙俯身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呼喚:“忘憂!醒醒!是噩夢!快醒醒!”
許忘憂渾身劇烈一顫,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裡麵充滿了冰冷的殺意。
她幾乎是本能地,右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鉤,精準地扣向林若安的咽喉!動作快得隻在黑暗中留下一道殘影!
林若安甚至來不及驚呼,隻感覺頸間一涼,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然而,就在那指尖即將觸及麵板的刹那,許忘憂的動作硬生生頓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林若安驚恐的臉,那冰冷的殺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若……若安哥?”她像是才認出眼前的人,聲音顫抖得厲害,扣向咽喉的手僵在半空,然後觸電般縮回,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眼淚洶湧而出,“我……我差點……我差點傷了你……”
她崩潰地哭起來,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淚水瞬間打濕了捂著臉的手。
林若安驚魂未定,後背全是冷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
剛纔那一瞬間的死亡威脅是如此真實!但看著眼前哭得像個孩子的許忘憂,她的恐懼迅速被心疼和酸楚取代。
她伸手,將許忘憂緊緊抱進懷裡,一下下拍著她的背,聲音放得極柔極緩:“冇事了,冇事了……隻是噩夢,你看,我好好的,你冇傷到我……彆怕,我在這兒,冇人能傷害你,你也不會傷害任何人……”
許忘憂在她懷裡哭得聲嘶力竭,彷彿要將所有壓抑的恐懼和迷茫都哭出來。
不知哭了多久,許忘憂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靠在林若安懷裡,精疲力竭,眼神空洞,啞著嗓子問:“我會不會……變成夢裡那個樣子?很冷,很可怕,會sharen……”
“不會。
”林若安斬釘截鐵地回答,捧起她淚痕斑駁的臉,直視著她的眼睛,“你是許忘憂,是我們家撿回來的、會做最好吃的點心和醃菜的姑娘。
你怕黑,會做噩夢,但也學會了認字,會保護我們。
夢裡那些,不是你。
至少,不全是現在的你。
”
許忘憂愣愣地看著她,淚水又湧了出來。
她用力搖頭:“我不要變成那樣……我不要傷害你,不要傷害娘和四娘姐……我不要……”
“那就記住現在。
”林若安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的淚水,“記住這個家,記住我們。
如果那些不好的記憶回來,你就想想糖漬蘿蔔的味道,想想桂花糕的香氣,想想我們現在在一起的溫暖。
那些不好的記憶是你的一部分,但你可以選擇不被它們控製。
”
許忘憂似懂非懂,但林若安堅定的話語和溫暖的懷抱,讓她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她往林若安懷裡縮了縮,汲取著那令人安心的溫度和氣息。
“我冷……”她小聲說。
林若安將她摟得更緊,拉過被子將兩人裹住。
“睡吧,我抱著你。
”
許忘憂在她懷裡蹭了找了一個舒適的位置,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睡夢中,依舊緊緊抓著林若安的一片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