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訪宋晏清老先生的日子,定在了文魁放榜宴後的第三天。
放榜宴無非是陳老做東,幾位耆老和名列前茅的學子聚一聚,說些勉勵的話。
林若安是當之無愧的主角,收穫了一籮筐的恭維和或真或假的祝賀。
周文遠托病冇來,倒是省去了不少尷尬。
宴席上,陳老當衆宣佈,已為林若安寫好了推薦信,不日將送往府學,為她明年參加鄉試鋪路。
這是文魁實實在在的好處,林若安起身謝過,心裡卻知道,真正的考驗,從拿到這封信纔開始。
宴席一結束,她就歸心似箭。
家裡還有更重要的“約會”。
拜訪的禮物,是許忘憂精心準備的。
一小壇色澤澄澈如琥珀的梅子露,用細口陶瓶盛著,瓶口塞著軟木,還繫著紅繩。
還有一碟她新琢磨出來的“梅香米糕”,白潤的米糕裡嵌著梅脯粒,蒸出來後點綴著金黃的桂花,酸甜軟糯。
許鳳姑看著這兩樣禮物,點了點頭:“用心了,不貴重,但雅緻。
”她給林若安整了整衣襟,又看了看安靜站在一旁的許忘憂:“去吧,路上小心,說話注意分寸。
”
竹溪在鎮外東邊,需穿過一片疏朗的竹林。
秋日的竹林,竹葉半黃半綠,風過時颯颯作響,空氣清新沁人。
林若安提著竹籃,許忘憂跟在她身邊,步履輕盈,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這裡很安靜。
”許忘憂深吸了一口氣,“有竹子的味道,還有……水汽。
”
林若安也感覺到了。
越往深處走,越能聽到潺潺的水聲。
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灣清澈的溪水從竹林中穿過,溪邊有幾塊光滑的大石,一座簡樸的竹籬小院依水而建。
院中三間茅屋,屋前一小片菜畦,種著些青綠的菜蔬,簷下掛著幾串風乾的玉米和紅辣椒。
一位穿著粗布短衣的老仆,正在菜畦裡除草。
見她們走近,老仆直起身,擦了擦手,走過來,拱手道:“可是林家公子和姑娘?先生已在屋內等候。
”
林若安連忙還禮:“正是,勞煩通傳。
”
“先生吩咐了,直接進去便是。
”老仆側身引路。
推開虛掩的竹扉,進入正屋。
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桌,兩椅,一榻,一排書架,牆上掛著一幅筆力遒勁的“靜”字。
宋晏清老先生正坐在窗前的桌旁,就著天光看書。
今日他穿了件更家常的深藍布袍,白髮用木簪隨意綰著,聽到動靜,抬起頭來。
“晚輩林若安(許忘憂),拜見宋老先生。
”兩人齊聲行禮。
宋晏清放下書,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不必多禮,坐。
”
林若安將竹籃放在桌上,恭敬道:“舍妹感念老先生贈梅之誼,特釀了些梅子露,並做了幾塊粗陋點心,聊表謝意,望老先生不棄。
”
“哦?”宋晏清來了興趣,示意老仆取來杯盞。
許忘憂上前,小心地開啟陶瓶的軟木塞。
一股清冽的梅子氣息瞬間飄散出來,連一旁的老仆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她將梅子露緩緩注入宋晏清麵前的白瓷杯,深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盪漾,色澤誘人。
宋晏清端起杯子,先觀其色,再聞其香,最後才淺淺嚐了一口。
他閉上眼,細細品味片刻,再睜眼時,眼中已滿是驚歎:“好!清冽甘醇,酸甜得宜,梅香雋永,更難得的是這口感,溫潤順滑,毫無澀滯之感!小姑娘,你這釀酒的手藝,絕了!”
他又拿起一塊梅香米糕,咬了一口,點頭讚道,“米糕鬆軟,梅粒提味,甜而不膩。
心思巧,手藝更巧。
”
許忘憂被他誇得臉頰微紅,但眼睛亮晶晶的,很是開心。
她小聲說:“是老先生送的梅脯好。
”
宋晏清哈哈一笑:“你們兄妹,一文一巧,相得益彰,羨煞旁人啊。
”他示意老仆也給她倆倒上梅子露,“都嚐嚐,這可是難得的佳釀。
”
三人對坐,品著梅子露,氣氛輕鬆了許多。
宋晏清問起了許家飯鋪的日常,鎮上風物,語氣閒適,如同尋常長輩嘮家常。
聊了一會兒,他才似不經意地問林若安:“你那日考校所言‘惕厲之心’,源自何處?可是家中長輩教誨,或是有過什麼特彆的見聞?”
林若安心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
她放下杯子,斟酌著答道:“回老先生,晚輩幼時家貧,隨母親經營飯鋪,見慣市井百態,深知尋常百姓生活不易,一絲風浪便可能傾覆。
後讀書明理,更覺居安思危、防微杜漸,非止於朝堂軍國,市井鄉裡亦不可輕忽。
至於特彆見聞……晚輩見識淺薄,多是從書中史鑒、坊間閒談中揣摩體會。
”
宋晏清靜靜聽著,半晌,他才緩緩道:“生於市井,長於憂患,卻能不墜其誌,反增其慧,難得。
”他頓了頓,忽然問了一個讓林若安差點打翻杯子的問題,“聽聞忘憂小娘子,是幾個月前纔來到清河鎮的?。
”
林若安心中一凜,忙回道:“正是,忘憂是晚輩的表妹。
家中……數月前遭了變故,唯她一人倖免,孤苦無依,便來投奔家母。
如今與我們一同生活。
宋宴清的目光在許忘憂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感慨道:“原來如此。
世事無常,遭難離散,著實令人扼腕。
這孩子命苦,既來投親,便是緣分。
令堂心善,你也要好生照應。
”
林若安莫名覺得,老先生那平和的目光下,似乎有一絲痛色閃過。
他是不是……看出了什麼?她後背微微沁出冷汗,麵上卻努力維持鎮定:“是,先生,學生和家母定會妥善照料。
”
“嗯。
”宋晏清點點頭,不再追問,轉而道,“你既得陳老舉薦,明年鄉試在即,功課不可懈怠。
我閒居於此,彆無長物,唯有些舊日藏書和些許淺見。
你若在經義時務上有不解之處,可隨時來此。
”
這就是正式允諾指點了!林若安大喜過望,連忙起身,深深一揖:“晚輩叩謝老先生厚愛!定當勤勉,不負期望!”
“坐,坐。
”宋晏清擺手,又看向一直安靜旁聽的許忘憂,“小姑娘,你這釀酒製糕的天賦,實屬罕見。
可曾想過,將這門手藝更進一步?”
許忘憂茫然地抬起頭:“更進一步?”
“譬如,探究各類花果特性,配伍之道,火候精微,甚至……以香入饌,調理滋養之妙。
”宋晏清緩緩道,目光似有深意,“世間萬物,相生相剋,飲食之道,亦可通理。
你若有意,我亦可尋些相關的雜書筆記給你看看。
”
許忘憂眼睛微微睜大,似乎在努力理解這番話。
她本能地看向林若安。
林若安心中卻是巨震!以香入饌!這句話她曾在許忘憂夢囈時聽過。
當時不知何意,如今從宋宴清口中聽到,方知這絕不是偶然的巧合。
他是在試探,還是在點撥?
她強壓住心頭的驚濤駭浪,對許忘憂溫聲道:“老先生學問淵博,他說的定有道理。
你若感興趣,不妨聽聽。
”
許忘憂這纔對宋晏清認真地點點頭:“謝謝老先生。
我……喜歡琢磨這些。
”
宋晏清笑了笑,不再多言。
又閒談片刻,林若安見時辰不早,便起身告辭。
宋晏清也未多留,讓老仆送她們出竹林。
臨彆時,他忽然對林若安道:“月有陰晴圓缺,事有輕重緩急。
遇事不必過於剛硬,有時,借力打力,以柔克剛,亦是良策。
”
這話說得有些玄妙,但林若安聽懂了。
這是在提點她,應對周家時,不要一味硬碰硬。
她再次鄭重謝過。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顯得有些沉默。
竹林幽靜,隻有腳步聲和溪水聲。
“若安哥,”許忘憂忽然開口,打破了寂靜,“宋老先生……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
林若安停下腳步,看著她:“你覺得他知道什麼?”
許忘憂蹙眉思索,眼神有些困惑:“不知道。
但他看我的時候,還有說到‘以香入饌’的時候,我總覺得……他好像知道我為什麼會做這些。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這裡,有點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
”
是記憶的共鳴?還是對氣息的感應?林若安無法確定。
她握住許忘憂的手,發現她的指尖有些涼。
“彆怕。
”林若安握緊她的手,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宋老先生是好人,他是在幫我們。
至少目前是。
”
“嗯。
”許忘憂依賴地靠她近了些,“有你在,我不怕。
”
兩人牽著手,慢慢走回鎮上。
到家時,許鳳姑正在灶前熬一鍋濃湯,香氣撲鼻。
見她們回來,看似隨意地問了句:“怎麼樣?”
林若安將拜訪經過大致說了。
許鳳姑“嗯”了一聲,攪動湯勺:“看來這位宋老大人,確實是位人物。
既然他願意指點你,是你的造化。
至於忘憂……她喜歡琢磨吃食,就由著她吧。
宋老先生說的雜書,看看也無妨,長點見識。
”
夜裡,林若安躺在床上,心中心潮起伏,久久無法入睡。
身側,許忘憂已經睡著了。
她似乎對今天的暗流湧動毫無所覺,隻是單純地為自己的梅子露被誇獎而開心,為能繼續研究“吃食”而期待。
林若安側過身,在黑暗中凝視著許忘憂安靜的睡顏。
這個身懷絕技、身世成謎的姑娘,如今牽動著越來越多人的視線,也牽動著她的心。
她伸出手,輕輕拂開許忘憂額前一縷散落的髮絲,閉上眼,在熟悉的清冽氣息中,漸漸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