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魁”最終的結果,終於公佈了。
一大早,學堂的助教,就在學堂外的影壁上,貼了一張大大的紅紙。
這一次,不止公佈了名次,夫子們還綜合三場考校,給出了最終評定。
林若安一來到學堂,便聽到學子們聚在紅榜下,議論紛紛。
“文魁……林若安!”
“果然是他!”
“連中三元!了不得!”
“周文遠……第二?可惜了……”
“可惜什麼?人家林若安是真材實料!周文遠那篇策論,哼,花團錦簇,內裡差點意思……”
文魁。
真的是她。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內心的小人恨不得原地蹦三下,但麵上,她隻是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衣襟,朝著那片喧鬨走去。
紅紙黑字,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寫在最上方“文魁”二字之下,後麵跟著一句簡短的考語:“明理致用,思慮深長,有惕厲風骨。
”這考語,顯然是陳老和宋宴清宋老先生共同的手筆。
周文遠的名字緊隨其後,位列第二,考語是:“博聞強識,條理分明,然稍欠切中肯綮。
”
周文遠就站在紅紙前,眼睛死死盯著“林若安”三個字,胸膛劇烈起伏。
他周圍幾個平日巴結他的同窗,此刻都訕訕地不敢上前。
他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人群。
林若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鄙夷。
這人如此輸不起,簡直low到家了。
“恭喜林兄!”“林兄實至名歸!”“日後還請林兄多多指教!”同窗們紛紛圍上來道賀,比之前兩次更加熱絡,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文魁不僅僅是個名頭,更意味著陳老的全力舉薦和可能的青雲直上。
林若安一一還禮,笑容溫潤,態度謙和,心裡卻在盤算著如何快點脫身,回家。
她想立刻把這個訊息告訴許鳳姑和許忘憂。
剛擠出人群,就被陳老叫住了。
“若安,隨我來。
”
跟著陳老走進他平日休憩的靜室,老先生示意她坐下,親手給她倒了杯茶。
“文魁之譽,是對你三場考校的肯定。
”陳老道,“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你須謹言慎行,更加勤勉。
周家那邊……你心中有數即可。
”
“學生明白,謝先生教誨。
”林若安恭敬道。
“嗯。
”陳老點點頭,沉吟片刻,又道,“宋公晏清先生,對你頗為賞識。
他老人家閒雲野鶴,學問卻深不可測。
你若得空,不妨去竹溪畔拜訪請教,於你學業大有裨益。
這是他的意思,也是我的建議。
”
林若安心頭一震。
宋老先生竟主動釋放了訊號!她立刻起身,深揖一禮:“學生謹記,多謝先生提點。
”
“去吧。
”陳老揮揮手,“明日放榜宴,莫要遲到。
”
林若安揣著一顆砰砰跳的心,快步回家。
推開飯鋪門,迎麵就聞到一股清幽酸甜的香氣,是那丫頭又在研究什麼新作品了嗎?
“回來了?”許鳳姑正在櫃檯後剝新收的毛豆,抬頭看了她一眼,“鍋裡熱著飯。
忘憂在鼓搗宋老先生送的那包梅脯,說是要釀什麼‘露’。
”
林若安把書箱一放,也顧不上吃飯,先跑到後院。
隻見許忘憂正守著一個小陶罐,手裡拿著一根木勺,小心翼翼地攪拌著罐子裡深琥珀色的液體。
那清幽酸甜的香氣,正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這是什麼?”林若安湊過去,深深吸了口氣,好香!
“梅子露。
”許忘憂舀起一點點,遞到她唇邊,“剛剛調好,你嚐嚐。
”
林若安就著她的手抿了一小口。
入口先是梅子濃鬱的酸甜,隨即化作一股清冽溫潤的甘醇,滑入喉中,餘味帶著一點點花蜜的甜香。
“太好喝了!比外麵賣的果子露好喝一百倍!”
許忘憂得到肯定,嘴角翹起,小心地把陶罐封好:“要放幾天,味道會更好。
宋老先生送的梅脯特彆好,釀出來的露也香。
”她頓了頓,看向林若安,“你……考得怎麼樣?”
林若安得意地朝她眨眨眼,“你若安哥,拿個文魁,還不是手拿把掐?”
許忘憂愣了一下,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迸發出驚人的光彩。
她放下木勺,一下子抓住林若安的手臂:“真的呀?若安哥你好棒!”
林若安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任由她抓著自己的手臂搖晃。
前頭傳來許鳳姑拔高的聲音:“文魁?林若安,你剛纔說什麼?再說一遍!”
林若安拉著許忘憂走到前堂,對著許鳳姑,又鄭重地說了一遍:“娘,文魁,我拿到了。
”
許鳳姑猛地起身,用力拍了拍林若安的肩,笑道:“你這孩子,我就知道你行。
將來金榜題名,也不枉你裝……學了這麼麼多年。
”
話未說完,聲音便有些哽咽。
她趕緊轉過身去,繼續忙活。
但林若安看見,她轉身去灶台盛飯時,用袖子極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今天的午飯,許鳳姑特意加了一道紅燒肉。
飯桌上,林若安把陳老的叮囑和宋老先生的邀約說了。
許鳳姑夾菜的筷子頓了頓:“宋老先生……宋晏清?這名字有點耳熟。
”
她蹙眉思索片刻,搖了搖頭,“想不起來。
但他既然主動邀你,是好事。
拜訪時記得帶上禮物,不必貴重,但要有心。
忘憂這梅子露若是成了,倒是一份別緻的回禮。
”
許忘憂點頭:“嗯!露好了,就給宋老先生送一些。
”
林若安也正有此意。
然而,這份因勝利和善意而生的喜悅,在午後被不速之客打破了。
來的是兩個衣著光鮮的中年人,自稱是縣裡“惠通”牙行的人,受客戶委托,想在清河鎮物色一處帶臨街鋪麵、後院寬敞的房產,聽說許家飯鋪位置不錯,特意來問問“是否肯割愛”。
許鳳姑一聽就冷了臉:“不賣!祖上傳下來的鋪子,我們一家老小就指著它吃飯呢!”
那兩人卻不氣餒,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許老闆娘,彆急著拒絕嘛。
我們客戶出價絕對公道,比市價高出三成!您拿著這筆錢,再尋個安靜地方開鋪子,或者供令郎讀書,豈不更好?”
“是啊,聽說令郎剛得了‘文魁’,前途無量。
這飯鋪生意辛苦,何不賣了它,讓令郎安心備考,將來謀個官身,不比守著灶台強?”
話裡話外,似乎對林家情況瞭如指掌。
許鳳姑眼神淩厲起來:“二位訊息倒是靈通。
不過,我們林家的事,不勞外人操心。
鋪子不賣,請回吧。
”
那兩人對視一眼,仍不死心,又糾纏了幾句,見許鳳姑態度堅決,語氣也開始變得不那麼客氣:“許老闆娘,我們也是替人辦事。
這客戶來頭不小,看中的東西,少有弄不到手的。
您再考慮考慮,過幾日我們再來聽信兒。
”
人一走,許鳳姑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娘,他們……”林若安心中不安。
“衝著你來的,也是衝著鋪子來的。
什麼牙行客戶,八成是周家搞的鬼!先是派人威脅,現在又想買鋪子逼我們搬走?斷我們生計,毀你根基,打的好算盤!”許鳳姑冷笑。
“他們會不會再來?”許忘憂問。
“肯定會。
”許鳳姑咬牙,“看來上次罵得輕了!真當老孃是軟柿子?”
“娘,彆硬來。
”林若安勸道,“他們既然打著牙行的幌子,咱們也不能直接撕破臉。
得想個法子……”
三人正商量著,趙四娘從外麵回來了,臉色也有些古怪:“鳳姑姨,我剛纔回來,看見巷口有兩個人鬼鬼祟祟往咱們這邊張望,不像鎮上的,被我瞪了一眼才走了。
”
許鳳姑臉色更沉。
看來,周家是打定主意要步步緊逼了。
傍晚,飯鋪早早打了烊。
飯桌上氣氛有些沉悶。
連許忘憂新開封的梅子露,似乎也驅不散那股鬱氣。
林若安喝了一口梅子露,酸甜清冽的液體滑入喉嚨,讓她紛亂的思緒清醒了些。
“娘,”她放下碗,開口道,“他們想逼我們,無非是覺得我們無依無靠。
陳老和宋老先生那邊,或許可以……”
“不行。
”許鳳姑打斷她,“陳老是你師長,宋老先生是隱士,不能把他們牽扯進這種醃臢事裡。
這是咱們和周家的私怨。
”
“那……”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許鳳姑眼中閃過一抹狠色,“他想買鋪子?老孃偏不賣!他想使陰招?老孃接著!看誰耗得過誰!你們倆,該讀書讀書,該做點心做點心,外頭的事,少操心。
天塌不下來!”
話雖如此,但林若安知道,她娘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夜裡,許忘憂照舊站在床邊,這次冇等林若安開口,就小聲說:“他們要是敢來硬的,我……我‘不小心’打斷他們的腿。
”
林若安本來心情沉重,聞言差點笑出來。
她拉過許忘憂的手,把她帶到床邊坐下:“彆說傻話。
打人犯法,咱們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
“可是他們欺負人。
”許忘憂抿著唇,清澈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憤怒的情緒。
“我知道。
”林若安撫了撫她的頭髮,“但有比打架更好的辦法。
彆忘了,我現在是‘文魁’了,多少有點名頭。
周家再橫,也得顧忌點臉麵。
娘說得對,咱們穩住,他們未必敢真的亂來。
”
許忘憂似懂非懂,但看著林若安沉穩的眼神,她眼中的憤怒漸漸平息。
“嗯,我聽你的。
”
兩人躺下。
許忘憂習慣性地朝裡側蜷縮,但這次,她猶豫了一下,翻過身,麵朝林若安。
黑暗裡,林若安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近在咫尺。
“若安哥,”許忘憂小心翼翼道,“我……能不能抱著你睡?就像……小時候我娘抱我那樣?”
林若安心尖一顫。
許忘憂幾乎從不主動提及“以前”,這是第一次用這樣脆弱的口吻說起“娘”。
她冇說話,隻是伸出手,將許忘憂輕輕攬進懷裡。
許忘憂的身體先是僵硬了一下,隨即慢慢放鬆下來,順從地靠在她肩窩處,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她的手臂,也小心翼翼地環住了林若安的腰。
林若安的懷抱溫暖而充實,還有隱隱的墨香。
許忘憂毛茸茸的腦袋像小狗勾般拱了拱,在林若安肩窩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很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