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場“文魁”考校形式,讓這個學堂一片嘩然。
冇有試卷,冇有筆墨。
陳夫子請來三位耆老——包括一位退休的老賬房,一位曾經走南闖北的商人,還有那位德高望重的宋老先生居然也被請來了。
所有學子依次上前,就一個話題,進行即席闡發。
話題是:“若爾為清河鎮司市小吏,遇有外鄉行商販賣可疑‘珍奇香料’,價格昂貴其效未明,鎮中富戶爭購,窮者賒貸欲隨,當如何處之?”
林若安站在佇列裡,腦子裡飛速運轉。
好傢夥,模擬基層公務員實務處理題?還結合了經濟、民生、風險管控?陳老這是不玩虛的,直接上硬菜啊!
有人引經據典,大談“君子不器”、“重義輕利”,被陳老一句“小吏當先儘責”頂了回來,訕訕退下。
有人提出“嚴查貨源,明碼標價”,略顯平庸。
周文遠排在她前麵幾位,他侃侃而談“穩定市價、勸諭鄉紳、上報縣衙”,條例清晰,還引用了《市易法》裡的條文,引得幾位耆老微微頷首。
周文遠自覺表現上佳,目光掃過林若安,嘴角噙著得意的笑。
輪到林若安了。
她走到堂前,先是對陳老和諸位耆老端正一揖。
宋老先生捧著一杯茶,垂眸靜聽。
“學生竊以為,此間要害,不在‘香料’珍奇與否,價昂幾何,而在‘可疑’二字,及‘賒貸欲隨’之風。
”
聽到這裡,陳老放下了茶杯。
“為小吏者,首重防微杜漸。
香料效未明而爭購成風,已顯不智。
富戶家資豐厚,虧損或可承受;窮者賒貸追隨,若香料無效乃至有害,則恐家破人散,引發民怨。
此為一險。
”
“‘可疑’之物,來源不明。
若是尋常貨品以次充好,不過錢財損失。
然香料一道,可入膳食,可近人身,若有心人藉此夾帶私貨,或為試探本地輿情,其害更甚。
學生曾聞,前朝有奸細以‘海外奇香’為餌,行刺探軍情、蠱惑人心之事。
此為二險。
”
她說到這裡,宋老先生徹底都收起了閒適的姿態,身子微微探前,認真地清停。
“故,學生愚見,當立即行事,分三步。
”
“其一,速報縣衙,詳陳疑點,請派精通藥石香料之吏員協查貨源底細,此為借力上峰,明晰根本。
其二,即刻於市口張貼告示,言明此物‘效未明、價虛高、購之有險’,勸諭百姓暫緩購買,尤其嚴令鎮中借貸行,不得為此物提供賒貸,截斷跟風之源,此為安定民心,防患未然。
其三,私下尋那行商‘喝茶’,明言鎮中已起疑,官府不日將至,探其反應。
若其驚慌欲走,則嫌疑更大;若其坦蕩願留待查驗,或可稍緩。
此為敲山震虎,窺其真意。
”
她說完,再次一揖:“此乃學生淺見。
為小吏者,位卑責重,寧可見事於微時,行事稍嫌嚴苛,不可怠惰因循,釀成大禍。
至於香料本身珍奇與否,反在其次了。
”
堂內一片寂靜。
陳老撫著鬍鬚,半晌不語。
幾位耆老麵麵相覷,低聲議論。
老賬房嘀咕:“是不是太狠了點?直接把人家生意攪黃了?”老商人卻點頭:“有點道理,來曆不明的東西,是得小心,尤其還牽扯賒貸。
”
周文遠臉色鐵青。
他亦是“識貨”之人,林若安這一番應對,格局和敏銳度與他高下立判。
坐在角落的宋老,輕輕鼓了兩下掌,讚賞之意毫不掩飾:“見微知著,思慮周全,更難得有一份防患於未然的惕厲之心。
不錯。
”
陳老這才緩緩點頭,對林若安道:“雖稍顯峻急,但確能抓住要害。
為政一方,確需此等清醒。
下去吧。
”
林若安鬆了口氣,退回到佇列中。
呼……總算是過關了!
考校結束,結果需綜合三場評定,稍後公佈。
學子們散去,議論紛紛。
林若安收拾書箱,正準備離開,陳老卻叫住了她:“若安,留一下。
”
她心頭一跳,走過去:“先生。
”
陳老看著她,目光複雜:“你今日所言,可是有所指?”
林若安心頭微凜,知道陳老恐怕聯想到了清江府的事。
她恭敬道:“學生隻是就事論事。
然讀史鑒今,地方治理失當,往往始於微小隱患未能及時察覺遏製。
學生不敢或忘先生教導:讀書當明理,明理為致用。
”
陳老盯著她看了片刻,最終揮揮手:“罷了。
你心中有數便好。
去吧。
”
林若安行禮退出,走出學堂時,才發現背後出了一層細汗。
“麵試好難呀。
”她吐吐舌頭,但心情卻雀躍起來。
不管怎樣,最後一場考校,她自覺發揮到了極致。
剛走出不遠,一個青衣小廝追了上來,遞上一個樸素的竹製食盒,恭敬道:“林公子,我家先生宋公,感念貴府點心之妙,特命小人送回食盒,並附上自家所製梅脯一包,聊表謝意,請公子轉交那位巧手的姑娘。
”
林若安連忙接過,入手頗有些分量。
食盒是自家的,裡麵已經清洗乾淨。
另有一個油紙包,散發著梅子清幽的氣息。
“多謝宋老先生,晚輩定當轉交。
”
回到飯鋪,林若安先把宋先生派人送回食盒並贈梅脯的事說了。
許鳳姑開啟油紙包,裡麵是肉質飽滿的梅脯,品相極佳,一看就不是尋常市賣貨色。
她捏起一塊聞了聞,又小心包好:“這位宋老先生,禮數週全,用意也不簡單啊。
這梅脯是京城‘沁芳齋’的招牌,等閒人買不到,更彆說隨身帶到這小鎮了。
他這是,很看重你們。
”
林若安也感覺到了這份“回禮”的分量。
許忘憂的關注點卻有點歪。
她拿起被洗得乾乾淨淨的食盒,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喃喃道:“洗得好乾淨……比我用絲瓜瓤刷得還亮。
”又聞了聞那包梅脯,語氣雀躍,“這個梅子,香氣很正,做梅花糕或者釀梅子露應該很好。
”
林若安失笑,把梅脯遞給她:“那交給你了,巧手的姑娘。
”
許忘憂接過,抱在懷裡,眼睛彎彎。
晚飯時,自然少不了對林若安考校表現的一番討論。
話題不知怎的,又繞到了那包梅脯和宋老身上。
“這位宋老大人,隱居在此,恐怕不止是圖個清靜。
”許鳳姑慢悠悠道,“他這般示好,或許是愛才,或許是覺得你們兄妹二人有趣。
但咱們心裡得有桿秤,不卑不亢,平常心待之便是。
太過熱絡,或刻意疏遠,都不妥。
”
林若安點頭稱是。
許忘憂突然冒出一句:“他看若安哥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樣。
”
“哦?怎麼不一樣?”林若安好奇。
許忘憂努力組織語言:“看我的時候,像是……看一件做得很好的東西,欣賞,但有點遠。
看若安哥的時候,像是……看一棵正在長的樹,有期待,想看看能長多高。
”
這個比喻,簡單,卻異常精準。
許鳳姑眼神深了些,冇說話。
夜裡,洗漱完,許忘憂照例抱著枕頭站在床邊。
林若安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又帶點小期待的模樣,故意板起臉:“今天地上不涼。
”
許忘憂眨眨眼,聲音軟軟的:“可是……床上暖和。
而且,我想聽你再說說今天考試的事。
”
林若安被她這蹩腳的理由逗笑了,再也板不住臉,無奈地拍拍床鋪:“上來吧,小八卦精。
”
許忘憂立刻麻利的爬上床,熟練地窩進裡側,還主動把被子往林若安那邊掖了掖。
吹熄燈,兩人並肩躺在黑暗裡。
林若安將考校的細節,以及陳老後來的詢問,慢慢說給許忘憂聽。
許忘憂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句“為什麼”,林若安便耐心解釋。
說到最後,許忘憂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覺得‘可疑’,是因為見過不好的事,對嗎?像那本私記裡寫的。
”
林若安心中一震,“嗯。
”她輕輕應道。
“那很好。
”許忘憂說,“記得不好的事,才能避開,才能保護好的。
你做得對。
”
簡單的話語,卻像一股暖流,注入林若安心底。
她伸出手,在被子底下摸索到許忘憂的手,握住。
許忘憂也輕輕回握。
“忘憂,”林若安低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我們可能還會遇到更多‘可疑’的事,甚至……有危險,你會怕嗎?”
許忘憂幾乎冇有猶豫:“不怕。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你在,就不怕。
”
黑暗中,林若安感覺自己的眼眶有點發熱。
她用力握緊了無憂的手。
“嗯,我在。
”她承諾,“我們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