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共交通站台在小區門口外，出了門就是站台室，地上畫著黃色的等候線。等車的人很多——一個老太太帶著一個機器人，一個年輕人低頭看手錶，還有一對夫妻帶著孩子，那孩子比男孩矮半個頭，正拽著媽媽的衣角。
莫問站在武建國腿邊，手攥著他的衣襬，仰著頭看天上。天上有軌道，銀白色的，一根一根架在半空中，在陽光底下亮得晃眼。軌道交彙的地方有車滑過去，無聲無息的，像一條魚在水裡遊。
“爸，那個車好快。”男孩指著天上。
“嗯，那是快軌。咱們坐的是慢的。”
“為什麼不坐快的？”
“快的不到醫院。”
男孩“哦”了一聲，又仰頭看了一會兒。然後他低頭，看見地上自已的影子，踩了兩腳，又抬頭看武建國。
“爸，外公外婆在嗎？”
“在。你媽說他們今天也去。”
男孩咧嘴笑了，露出那顆缺了的門牙。“外婆給我帶糖了冇？”
“不知道。你自已問。”
“我要橘子味的。”
武建國低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嘴角彎了彎。
軌道車來了。不是天上的快軌，是地上的——軌道嵌在路麵裡，車沿著軌道滑過來，穩穩地停在站台邊。車門開啟，裡麵已經坐了大半車人。語音提示響起來，女聲，平平淡淡的：“請坐好，等待連線主軌道。”
武建國牽著男孩上了車。車廂裡座位是麵對麵的兩排，中間過道不寬。有人在看手錶，有人在閉眼打盹，有人在低聲說話。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軌道車特有的那種機油味，不重，但聞得出來。
武建國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男孩抱到旁邊的座位上。男孩坐不住，腿晃來晃去，鞋底蹭著地板，發出沙沙的聲響。
“彆晃。”武建國說。
男孩不晃了，但腳尖還在地上一點一點的。
車動了。沿著軌道滑出去，越來越快，窗外的房子、樹、路燈都往後退。滑了大概兩分鐘，車身輕輕一震，語音提示又響了：“即將連線主軌道，請坐穩。”
然後車就接上了。不是加速，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被人拽了一把，整個車往上一提，然後平穩下來。窗外的風景變了，不再是街邊的房子和樹，而是高架橋上的護欄和遠處灰濛濛的天。
男孩趴在窗沿上，臉貼著玻璃，往外看。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他的鼻尖在上麵印了一個小圓點。
“爸，那個是什麼？”他指著遠處。
武建國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遠處是城牆，黑乎乎的，橫在天邊。城牆上麵有什麼東西在閃光，一下一下的，是探照燈。
“城牆。”
“我知道是城牆。那個亮的。”
“探照燈。”
“照什麼的？”
武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照外麵的。”
男孩想了想，又問：“外麵有什麼？”
武建國冇回答。他把手伸過去，在男孩腦袋上按了按。“坐好，彆趴著，臟。”
男孩不情不願地坐直了，但眼睛還往窗外看。過了一會兒，他又問：“妹妹在裡麵嗎？”
“在醫院。”
“醫院在城牆裡麵嗎？”
“在。”
“那安全嗎？”
武建國低頭看他。男孩的眼睛亮亮的，映著窗外的光，裡麵有一個小小的、亮亮的世界。武建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安全。”他說。
男孩放心了，又趴回窗沿上。
主軌道車很長，一節一節連在一起，像一條長長的蛇。車裡有語音提示，報站名，報換乘資訊。武建國看了一眼手錶，螢幕上顯示著軌道線路圖，密密麻麻的，紅的藍的綠的線纏在一起。他找到“育兒醫院”那個點，放大了看，確認要走到前麵的五六七號車廂。
他站起來，把男孩從座位上抱起來。男孩摟著他的脖子，腿夾著他的腰，像隻小猴子掛在樹上。
“走了。”
他抱著男孩往前走。車廂連線處有風灌進來，呼呼的，吹得男孩眯起眼睛。他走過一節車廂，又過一節，腳下是鐵板，踩上去咚咚響。有人給他讓路，有人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一個穿工作服的男人衝他點了點頭，他也點了點頭。
走到五號車廂的時候，他找了個空位坐下。車廂裡人少一些，安靜一些。男孩坐在他腿上，又開始晃腿。
“爸，還有多久？”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十分鐘。”
男孩開始數數。數到三十七的時候忘了數到哪了，又重新開始數。數到五十二的時候，語音提示響了：“育兒醫院，到了。”
武建國站起來，把男孩放在地上，牽著他的手往車門走。車門開啟，外麵的光湧進來，亮得人眯眼。
醫院還是那個醫院。從外麵看，就是一棵樹——氧氧樹。樹乾粗得望不到兩邊，樹冠鋪開，遮住了天。醫院藏在樹裡，從外麵看不見樓，隻看得見葉子，密密層層的，綠得發黑。
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地的碎金子。空氣是甜的，吸一口，從鼻子到喉嚨到肺，都是甜的。
男孩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打了個噴嚏。
“走吧。”武建國牽著他往裡走。
醫院的大門在一根樹杈底下，門不大，但深，走進去就是走廊。走廊裡人來人往，有穿白大褂的醫生護士，有挺著肚子的女人，有抱著孩子的男人，有拎著東西的老人。說話聲、腳步聲、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嗡嗡的，但不吵，聽著反而覺得安心。
武建國在門口刷了一下手錶，螢幕上跳出樓層和房間號——八層，三零六。
他牽著男孩往電梯走。電梯門口等了好幾個人，都是往上的。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站在最前麵，旁邊有個男人扶著她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樣子。女人低頭看見男孩，笑了笑。
“幾歲了？”她問。
男孩豎起四根手指。
“四歲啦？真乖。”
男孩把四根手指收回去，攥住了武建國的衣襬。
電梯來了。門開啟，裡麵出來好幾個人，有推輪椅的，有抱孩子的，有拎著保溫桶的。等人都出來了，他們才往裡走。武建國按住門，讓那個大肚子的女人先進去，然後牽著男孩走進去，按了八樓。
電梯往上走，每層都停。三樓進了兩個護士，五樓進了一個拎著果籃的老人，六樓出去一撥人，又進來一撥。男孩站在武建國腿邊，仰著頭看電梯頂上的數字，一個一個跳。
七，八。
門開了。
八樓的走廊比樓下安靜。燈是暖白色的，牆是淡綠色的，地上鋪著軟膠，走上去冇聲音。走廊兩邊是一扇一扇的門，門上掛著號碼牌。三零一，三零二，三零三——
三零六的門開著一半。
武建國還冇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麵有說話聲。一個女人的聲音，柔柔的，帶著笑——是林婉茹。還有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一些，沉一些，偶爾笑一聲，笑聲很短，但厚實。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脆生生的，語速快，像是在說什麼高興的事。
男孩聽見了，鬆開武建國的衣襬，往前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他。
“去吧。”武建國說。
男孩就跑過去了。他跑到門口，扶著門框往裡看，然後喊了一聲——
“媽！”
裡麵的聲音停了一瞬，然後林婉茹的聲音響起來，又驚又喜：“哎喲，來了來了！快進來！”
武建國走過去，在門口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