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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不大,但敞亮。窗戶外頭就是氧氧樹的枝葉,綠得發亮,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靠牆放著一張床,床上坐著林婉茹——她比半年前胖了一些,臉圓了,氣色好,頭髮紮成一條辮子搭在肩上,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領口繫著一個蝴蝶結。她的肚子鼓起來了,把衣服撐得圓圓的,像懷裡揣了個西瓜。
男孩已經爬到床上了,正趴在林婉茹身邊,手放在她肚子上,一臉好奇。
“弟弟在乾什麼?”他問。
“妹妹。”林婉茹糾正他。
“妹妹在乾什麼?”
“在睡覺。”
“她什麼時候醒?”
“不知道。你叫叫她?”
男孩就把臉湊到林婉茹肚子邊上,小聲叫了一句:“妹妹。”
冇人理他。
他又叫了一聲,大一點聲:“妹妹!”
還是冇人理。
他抬頭看林婉茹,有點委屈。“她不理我。”
林婉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頭。“她睡著了嘛,等她出來你再叫她。”
床的另一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女人,五十來歲,頭髮花白,但梳得整齊,在腦後挽了一個髻。她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外套,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胸針——是一朵花,銀色的,擦得鋥亮。她的臉圓圓的,跟林婉茹像,一看就是母女。她正看著男孩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暖洋洋的。
這是林婉茹的母親,周淑芬。
她旁邊坐著一個男人,六十出頭,瘦,但精神好,腰板挺得直。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露出一件白色的襯衣。頭髮花白,梳著三七分,臉上有皺紋,但不多,最深的是額頭上的抬頭紋,一道一道的,像梯田。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這是林婉茹的父親,林懷遠。
林懷遠看見武建國站在門口,點了點頭。“來了?”
“爸,媽。”武建國叫了一聲,走進來,把手裡的袋子放在桌上。
周淑芬站起來,走過去拉他的胳膊,讓他坐下。“路上堵不堵?”
“不堵,挺快的。”
“吃飯了冇?”
“吃了。”
“吃的什麼?”
武建國想了想。“麪條。”
周淑芬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顯——你肯定又湊合了。但她冇說什麼,隻是從桌上拿了一個橘子遞給他。“吃個橘子。”
武建國接過來,冇吃,攥在手裡。
男孩從林婉茹身邊探出頭來,看見橘子,眼睛亮了。“外婆,我也要。”
“有有有,給你留著呢。”周淑芬從包裡掏出一個東西,不是橘子,是一顆糖——橘子味的,透明的玻璃紙包著,在燈光底下亮閃閃的。她遞給男孩,“給。”
男孩接過來,攥在手心裡,笑得露出缺了的門牙。“謝謝外婆。”
“乖。”周淑芬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然後轉頭看林婉茹,“你歇著,彆老坐著,躺一會兒。”
“我不累。”林婉茹說,但還是往後靠了靠,靠在枕頭上。
林懷遠坐在椅子上,冇怎麼說話,就是看著。看著男孩趴在林婉茹肚子上叫妹妹,看著周淑芬給武建國遞橘子,看著林婉茹靠在枕頭上笑。他的表情不多,但眼睛一直在動,從這個看到那個,又從那個看到這個。偶爾點一下頭,像是確認了什麼。
武建國坐在床邊,把橘子剝了,分了一半給林婉茹。林婉茹接過來,吃了一瓣,又遞了一瓣給男孩。男孩把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出一塊,又接過橘子塞進去,腮幫子又鼓出一塊,像隻存糧食的倉鼠。
“慢點吃。”林婉茹說。
男孩嚼了兩下,嚥了,然後又把臉湊到她肚子上。“妹妹,我給你留了一瓣橘子,你出來吃。”
林婉茹笑了,笑得肚子一顫一顫的。男孩趴在上麵,感覺到了,抬起頭,一臉驚奇。
“她動了!”
“那是笑了。”林婉茹說。
“她聽得見我說話?”
“聽得見。”
男孩又趴回去,對著肚子說:“妹妹,我是你哥。你快點出來,我帶你玩。”
林懷遠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很短,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周淑芬轉頭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周淑芬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冇說話,但嘴角都彎著。
武建國坐在那兒,手裡還攥著另一半橘子。他看著男孩趴在林婉茹肚子上說話,看著林婉茹低頭笑,看著周淑芬在包裡翻什麼東西,看著林懷遠靠在椅背上,臉上有一種很少見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就是安安靜靜地、心滿意足地看著。
他忽然想起自已父親。武鎮山今天冇來,說是工作忙。但武建國知道,他不是忙,他就是不太會來這種場合。他上次來醫院,還是歸期出生那天,站在走廊裡,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男人帶孩子,大概都是這樣。笨手笨腳的,不知道說什麼,不知道做什麼,就是站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孩子就長大了。
窗外的氧氧樹葉子沙沙響著,陽光從葉縫裡漏進來,落在床上,落在地上,落在每個人身上。那甜絲絲的味道也滲進來,不濃,淡淡的,像是誰在遠處煮了一鍋糖水,熱氣飄過來,裹著人,暖洋洋的。
周淑芬從包裡翻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倒了一杯水遞給林婉茹。“喝點水。”
林婉茹接過來,喝了兩口,又遞迴去。
“媽,”她說,“你們彆忙了,坐下歇會兒。”
“我不忙。”周淑芬說著,又把杯子蓋擰上,放進包裡。然後她坐下來,看著男孩,伸手把他嘴角的橘子汁擦了擦。
“這孩子,”她說,“跟他爸小時候一個樣。”
武建國愣了一下。“我?”
“可不是。”周淑芬笑了,“你媽以前跟我說,你小時候也是這麼趴在她肚子上,叫你妹妹出來。結果你妹妹出來了,你又不乾了,說她搶你東西。”
武建國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他有個妹妹,比他小四歲,小時候確實老跟她打架。
“後來呢?”男孩抬頭問。
“後來啊,”周淑芬看著他,眼睛裡有光,“後來你姑跟你爸可親了。你爸當兵那會兒,你姑哭得最凶。”
男孩想了想,又趴回林婉茹肚子上。“那我也跟妹妹親。”
“你跟她親,她肯定也跟你親。”林婉茹說。
男孩點點頭,很認真地對著肚子說:“聽見冇,妹妹,咱們親。”
林懷遠又笑了一聲。這次笑的時間長一點,嘴角翹起來,露出一點牙。他看了武建國一眼,說:“這孩子,像你。”
武建國不知道他說的是像他小時候,還是像他這個人。但他點了點頭。
“像我好。”他說。
林懷遠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嗯,像你好。”
窗外有鴿子飛過去,翅膀撲棱撲棱的,影子從窗台上劃過。氧氧樹的葉子還在沙沙響著,那聲音從樹冠上落下來,穿過窗戶,穿過走廊,穿過每一個人耳朵裡。
武建國坐在那兒,手裡還攥著那半個橘子。橘子已經被手心的汗焐熱了,但他冇吃。他看著床上的人——林婉茹靠在枕頭上,手放在肚子上,男孩趴在她旁邊,臉貼著那圓鼓鼓的肚子,嘴裡還在唸叨什麼。周淑芬坐在床邊,手裡拿著紙巾,等著給男孩擦嘴。林懷遠靠在椅子上,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忽然覺得,這個地方,這個時刻,是好的。
不管外麵怎麼樣——城牆外麵的世界怎麼樣,探照燈在照什麼,防線上的士兵在做什麼——至少在這個房間裡,在這棵樹下,在這個下午,一切都是好的。
他把那半個橘子塞進嘴裡,甜。
男孩忽然從林婉茹肚子上抬起頭來,一臉興奮。
“她踢我了!”
所有人都笑了。林婉茹笑得最厲害,肚子一顫一顫的,男孩趴在上麵,也跟著顫,笑得咯咯的。
“她跟你玩呢。”林婉茹說。
男孩又趴回去,對著肚子說:“妹妹,你再踢一下。”
肚子裡的人冇踢。
“再踢一下嘛。”
還是冇踢。
男孩有點失望,但很快又高興起來,因為他想起兜裡還有一顆橘子味的糖。他掏出來,舉到林婉茹肚子前麵。
“妹妹,我給你留了糖,你出來吃。”
周淑芬看著這一幕,眼眶忽然紅了。她趕緊彆過頭去,假裝在看窗外。林懷遠看見了,伸手在她胳膊上輕輕拍了拍。
武建國也看見了。他冇說什麼,隻是把手伸過去,在林婉茹的手上輕輕握了一下。
林婉茹回握了他。手心是熱的,軟軟的,帶著橘子汁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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