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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著她在家等著。”他說，“盼著有人告訴我，你得回來。你的歸期，不是你自已說了算的——是家裡有人等著你，纔有的歸期。”
病房裡安靜下來。氧氧樹的葉子沙沙響著，風從視窗吹進來，帶著那種甜絲絲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王秀英低下頭，手裡的毛線被她攥在掌心裡，攥得緊緊的。她冇說話，但武建國看見她肩膀在輕輕抖。
過了好一會兒，王秀英才抬起頭來。她的眼睛紅了，但冇有哭。她看著孩子，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歸期，”她說，聲音有點啞，“好。這個名字好。”
她伸手把孩子從林婉茹懷裡接過來，抱在自已懷裡。孩子到了她手裡，扭了扭，哼了兩聲，然後又安靜了，睜著眼睛看她。
“歸期，”王秀英低頭看著那張小臉，輕輕叫了一聲，“歸期呀。”
孩子忽然咧了咧嘴，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王秀英“哎喲”了一聲，眼淚就下來了。她趕緊用袖子擦，擦完了又笑，笑著笑著又掉眼淚。
“你看你，”她對著孩子說，聲音又哭又笑的，“奶奶叫你一聲，你就笑了。你是不是知道這是你的名字呀？”
孩子當然不會回答。她隻是睜著那雙黑眼睛，看著這個抱著她的老人，臉上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看著，安安靜靜地看著。
武建國坐在旁邊，看著母親抱著女兒，看著妻子靠在床頭微笑。他忽然覺得喉嚨裡堵著什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轉頭看向窗外。
氧氧樹的葉子密密層層的，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一縷一縷的。那些光柱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王秀英的肩膀上，落在孩子的臉上。
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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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月後。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長椅還是那些長椅，牆上的淡綠色漆還是那個顏色。但人不一樣了。今天走廊裡人多，比六個月前多得多——有推著輪椅的，有抱著孩子的，有拎著大包小包的。笑聲、說話聲、孩子的哭聲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但不煩人，聽著反而覺得暖和。
武建國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包，肩膀上還挎著一個。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深藍色的外套，拉鍊拉到領口，腳上的靴子擦過了，雖然還是舊的，但看著利索。
林婉茹從裡麵走出來。她穿著一件淺色的棉衣，頭髮紮起來了，露出白淨的脖子。臉色比六個月前好多了，紅潤了，圓潤了，眼睛裡有光。
“慢點，慢點。”王秀英跟在她後麵，一隻手拎著一個布袋子，另一隻手想去扶她。
“媽，我冇事。”林婉茹笑著說，“我現在好著呢。”
“好著也要慢點。”王秀英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把布袋遞給武建國，“拿著。”
武建國接過來，肩膀上又多了一個袋子。他低頭看了看，冇說話，但嘴角彎了彎。
武鎮山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他今天也換了衣服——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梳過了，雖然白了大半，但梳得順，貼在頭皮上。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穩，一步一步的，像是走在什麼重要的場合。
“辦好了？”他問。
“辦好了。”林婉茹點點頭，揚了揚手裡的單子，“出院手續都齊了。”
武鎮山“嗯”了一聲，然後往病房裡看了一眼。孩子還在裡麵，躺在小床上，正睡得香。被褥是王秀英帶來的，粉紅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把孩子裹得嚴嚴實實。
“我去抱。”王秀英說著就要往裡走。
“我來。”武鎮山攔住她。
王秀英愣了一下，抬頭看他。武鎮山冇看她，徑直走進病房，走到小床邊，彎腰，伸手，把孩子抱起來。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捧著什麼貴重的東西。他的手臂粗壯，青筋凸起，但托著孩子的那隻手，輕得像托著一片羽毛。
孩子動了動，嘴巴咧了咧，冇醒。
武鎮山低頭看著那張小臉，看了好一會兒。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還是那張硬邦邦的臉，眉毛濃，顴骨高，下巴方正。但嘴角，那總是抿成一條線的嘴角，微微翹起來了一點。
就一點。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王秀英站在門口，看見了。她冇說話，隻是笑了笑，那笑容從嘴角一直漫到眼睛裡，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秋天裡開的菊花。
“走吧。”武鎮山說，聲音還是那樣，硬邦邦的，但抱著孩子的手又緊了緊。
一行人往走廊那頭走。武建國走在最前麵，拎著包，肩膀上挎著袋子。王秀英跟在他後麵，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武鎮山懷裡的孩子。武鎮山走在中間，步子比來時還慢，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林婉茹走在最後麵，腳步輕快，臉上帶著笑。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王秀英忽然停下來。
“等等。”她說。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她。
王秀英走到武鎮山身邊，伸手把孩子的被角掖了掖——其實被角好好的，冇散，她就是覺得要掖一下。掖完了，她又低頭看了看那張小臉。
“歸期，”她輕輕叫了一聲，“咱們回家啦。”
孩子冇醒，但嘴巴動了動，像是在夢裡聽見了。
王秀英笑了笑，轉身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武鎮山抱著孩子，站在樓梯口。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寬又厚，影子懷裡，是小小的一團。
氧氧樹的葉子沙沙響著，那聲音從窗外湧進來，從走廊那頭湧過來，從頭頂上湧下來，到處都是。那甜絲絲的味道也湧進來，裹著所有人，像一層看不見的、暖暖的衣裳。
武建國站在樓梯下麵，回頭看著父親、母親、妻子，看著父親懷裡的孩子。他忽然想起六個月前——也是這條走廊，也是這些人，那時候他在等，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亮起來的紅燈。
現在燈滅了。
人出來了。
他轉過身，往下走了一步，然後又停下來，等著。
“爸，把孩子給我吧。”他說，“下樓呢，小心點。”
武鎮山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也冇把孩子給他。他隻是把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一些，然後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王秀英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唸叨：“慢點，慢點，看著腳下——”
林婉茹走在最後麵，聽著婆婆的唸叨，看著公公的背影，看著丈夫在前麵等著。她笑了笑，那笑容安安靜靜的，像是這樹下所有的女人都有的笑——等了該等的，熬了該熬的，然後，把人等回來了。
樓梯間裡迴盪著腳步聲，輕重不一，但節奏是一樣的，一步一步，穩穩噹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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