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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建國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王秀英衝他擺手,意思是快去,快去。武鎮山還是站在那兒,手還搭在武建國剛纔坐的位置上空,冇放下來。
武建國轉過身,往那扇門走去。
走廊不長,他走了很久。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紙條。女孩的名字下麵劃了一道,男孩的名字——莫問。這個時代,無需問前程。他看了好一會兒,用手指輕輕摸了摸。
然後他跨進門去。
門外,武鎮山又走到窗邊,去看那些葉子。葉子還是綠的,綠得發黑,陽光還在跳。他看了半天,忽然說了一句:“好。”
王秀英坐在長椅上,手還搭在剛纔武建國坐的地方。那裡空了,但好像還是熱的。她輕輕笑了笑,嘴裡唸叨了一句:“像他爸當年一樣。”
武鎮山冇回頭,但肩膀動了動,像是在笑。
武建國走到林婉茹身邊。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眼睛半睜半閉,看見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他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謝謝你。”他說,聲音低得像是怕驚著誰。
林婉茹笑了,眼睛就閉上了,呼吸慢慢勻了,沉沉睡過去。
武建國在床邊坐下來,看著她,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小小的繈褓——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
他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那隻比拇指還小的拳頭。
氧氧樹的葉子沙沙響著,像無數隻手在輕輕拍。
醫院隻有十二層。不高,但夠用。
下三層,住的是懷孕中期的女人。肚子已經鼓起來了,走路要扶著腰,慢吞吞的。病房朝外,窗戶開得大,陽光和氧氣一起湧進來,暖洋洋的。床是軟的,被褥是乾淨的,床頭櫃上擺著鮮果和水壺。走廊寬,能並排走三個人,牆上刷著淡綠色的漆,畫著花和鳥,還有胖娃娃。護士穿白衣,走路輕快,說話也輕,像怕驚著什麼。
中三層,住的是懷孕前期的女人。肚子剛顯,或者還冇顯,行動還利索。這一層的活動區域大,有專門的散步道,通到樹杈上去。女人們在樹杈上慢慢走,扶著欄杆,一邊走一邊說話,說的都是肚子裡的事——踢冇踢呀,吃冇吃呀,晚上睡不睡得著呀。樹杈上風大,但不冷,因為氧氣是暖的,從樹葉裡滲出來,裹著她們,像一層看不見的衣裳。
六層以上,是醫生住的地方,也是懷孕後期和產後調養的地方。
七到十二層,越往上,越安靜。產後的女人住在最上麵,剛生完,身子虛,需要養。病房比下麵的更寬敞,窗外能看見整片樹冠,綠浪起伏,一直湧到天邊。
林婉茹被安排到了十一層修養。剛生產完孩子,醫生已經叮囑完了。她可以在產房休息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小時後,醫生就會來。打掃產房,消毒。等待下一個產婦能安全使用。
武建國從產房出來的時候,看見王秀英還坐在長椅上,武鎮山還站在窗邊。
“媽,爸,”他說,“婉茹睡了。孩子也好。”
王秀英站起來,想往產房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了。“讓她睡,讓她睡,”她擺擺手,“我不進去了,明天再看。”
武鎮山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那種慣常的沉穩。他看了武建國一眼,點了點頭。
“走吧,”他說,“回去給你媳婦熬點湯。明天送來。”
三個人往走廊那頭走。武建國走在中間,左邊是王秀英,右邊是武鎮山。王秀英走得慢,武建國就放慢腳步等著。武鎮山走得快,走了幾步發現後麵冇跟上,就停下來等著。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武建國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儘頭那扇門關著,門上的紅燈已經滅了。
他轉過身,跟著父母走下樓梯。
第二天
十一層的病房窗戶開著一半,氧氧樹的枝葉探進來幾枝,葉子綠得發亮。風一吹,葉子的影子就在地板上晃,一晃一晃的,像水波。
林婉茹坐在床邊,懷裡抱著孩子,正給她餵奶。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那張小臉上,亮一片,暗一片。孩子吃得專心,小嘴一吮一吮的,偶爾停下來喘口氣,然後又埋頭吃。
王秀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織著什麼——毛線是淺藍色的,已經織了半截,看不太出來是什麼。她織一會兒,抬頭看一眼孩子,織一會兒,又看一眼。眼睛裡有光,亮亮的,比窗外的陽光還亮。
“這孩子,長得真快。”王秀英說,聲音輕得像怕把孩子吵著,“生下來才那麼一點兒,現在都這麼大了。”
林婉茹低頭看著孩子,嘴角彎了彎。“是呢,一天一個樣。”
“像建國小時候。”王秀英把毛線放下,湊近了看,“你看這眉眼,跟他爸小時候一模一樣。”
林婉茹笑了笑,冇說話。她把孩子換了個邊,輕輕拍了拍。
門推開了。
武建國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他今天穿的是便裝——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裡麵是深藍色的毛衣。頭髮剪短了,人瘦了一些,顴骨比六個月前高了一點,但精神還好。
“來了?”林婉茹抬頭看他。
“嗯。”武建國把保溫桶放在桌上,開啟蓋子,一股香味散出來。“媽燉的雞湯,讓我送來。”
王秀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保溫桶,冇說話,但嘴角動了動。
武建國走到床邊,低頭看孩子。孩子已經吃完了,正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天花板。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顆葡萄。
“歸期。”武建國輕輕叫了一聲。
孩子的眼珠轉了轉,不知道在看什麼,也不知道在看誰。
林婉茹抬頭看他。“你跟你媽說了嗎?”
武建國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說什麼?”王秀英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手裡的毛線停住了。
武建國在床邊坐下來,坐了一會兒,纔開口:“媽,孩子的名字,我們想好了。”
王秀英放下毛線,坐直了身子,眼睛裡帶著一種期待。“叫什麼?”
“歸期。”
王秀英唸了一遍:“歸期。”又唸了一遍:“歸期。”她想了想,問:“哪個歸,哪個期?”
“歸來的歸,日期的期。”
王秀英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又過了一遍,然後抬頭看武建國,等著他往下說。
武建國看著孩子,孩子也在看他——不知道是真的在看他,還是碰巧朝這個方向看。那雙黑眼睛映著窗外的光,亮得讓人心裡發軟。
“生她那天,”武建國說,聲音不大,“我在外麵等。等了七個鐘頭。”
王秀英點點頭。她記得。那天她也在外麵等。
“等的時候,我就想,”武建國的目光從孩子身上移開,落在窗外的氧氧樹上,“我們這些人,每天出去,每天回來。出去的時候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回來的時候不知道下一次還能不能回來。”
他冇說“我們這些人”是什麼人。王秀英知道。武鎮山知道。林婉茹也知道。
“所以我想,”武建國說,“不管什麼時候出去,心裡得有個盼頭。盼著回來。盼著見到人。盼著——”
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那麵板嫩得像豆腐,他的手指粗糲,指節上有舊繭,碰上去的時候輕得像怕碰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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