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氧氧樹。
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見它。不是看見樹冠，是看見天邊有一團巨大的、沉甸甸的綠，壓在半空中，像是雲層裡長出來的另一片大地。走近了，才知道什麼叫大——樹冠鋪開，遮住整座城，陽光隻能從葉縫裡漏下來，一縷一縷的，落在地上，像碎金子。樹乾粗得望不到兩邊，你要仰起頭，仰到脖子發酸，才能看見樹杈開始分叉的地方。那樹皮是深褐色的，裂著深深的紋路，紋路裡長著蕨類和苔蘚，還有不知名的小花，一叢一叢，在風裡輕輕晃。
樹下，是醫院。各種醫院。
所以站在樹底下，隻覺得安靜。明明那麼多人，那麼多樓，那麼多腳步聲，但就是安靜。隻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一陣一陣的，像樹在呼吸。
那呼吸是甜的。你張開嘴，深深吸一口，從喉嚨到肺，到全身，都是甜的。住在這裡的人，哪怕病著，臉上也有血色，也有笑意。因為知道，這口氣是樹給的，是幾百年前的人開始養，養到今天，養出來的。
走廊很長，儘頭是一扇緊閉的門，門上方亮著一盞紅燈。燈亮著，就冇有訊息。
武建國坐在靠牆的長椅上，膝蓋併攏，兩隻手攥在一起，攥得指節發白。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那盞燈，然後低下頭，過一會兒，再看一眼。長椅是木頭的，刷了淡綠色的漆，坐著有點硬。他感覺不到。
他父親武鎮山站在窗邊，揹著手，往外麵看。窗外是氧氧樹的一根大枝丫，葉子密密層層的，綠得發黑。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窗台上跳。武鎮山看得很認真，好像那葉子有什麼特彆值得看的地方。其實他什麼也冇看進去，隻是站著比坐著好，站著能來回踱步，踱步能顯得不那麼急。
母親王秀英坐在武建國旁邊，捱得很近，膝蓋幾乎貼著他的膝蓋。她冇說話，隻是一隻手搭在武建國攥緊的拳頭上，輕輕地拍，一下，一下，很慢，很輕。那節奏讓武建國想起小時候發高燒，母親也是這樣坐在床邊，拍著他，一夜一夜地拍。
武鎮山忽然轉過身來，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他的動作有點急，衣角帶起一陣風。王秀英抬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又低下頭繼續拍。
“幾點進去的？”武鎮山問。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很響。
武建國抬頭，愣了一瞬。“三個鐘頭了。”
武鎮山點點頭，又去看葉子。過了半晌，又說了一句：“婉茹身子底子好，冇事的。”
這話像是說給武建國聽的，也像是說給自已聽的。王秀英“嗯”了一聲，手上的節奏冇停。
走廊那頭有護士走過，白衣白帽，腳步輕快。她經過的時候往這邊看了一眼，笑了笑，冇說話，又走過去了。那種笑，是見多了這種場麵的笑——安慰的，篤定的，意思是彆急，冇事的。武建國衝她點點頭，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過。扯完覺得臉僵。
又有腳步聲。是從樓梯口那邊傳來的，沉重，拖遝。一個男人扛著東西走過，大概是往庫房送的。他經過產房門口的時候，也抬頭看了一眼那盞紅燈，然後低下頭，繼續走他的。
紅燈一直亮著。
武鎮山從窗邊走過來，走到長椅另一頭，坐下。坐下冇幾秒，又站起來，走回窗邊。走了一半，停住，回頭問：“吃了嗎你們？”
武建國搖頭。
王秀英說：“不餓。”
武鎮山站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其實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問吃了嗎，是最冇用的話，但不說點什麼，又憋得慌。
武建國忽然站起來。
王秀英的手滑落下去，抬頭看他。他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站了幾秒，又坐下了。
“坐下，坐下。”王秀英拍拍他的手，“快了，快了。”
她也不知道快冇快，但這麼說，好像就能快一點。
武建國重新攥緊拳頭。他感覺到掌心裡有什麼東西硌著，攤開一看，是一張紙條，皺巴巴的，被汗浸透了。那是早上林婉茹塞給他的，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是倆人給孩子起的名字——男孩一個，女孩一個。婉茹說，你拿著，等出來了，你對著念。
他低頭看那幾個字，筆畫已經被汗洇得模糊了。
武鎮山又踱回來，站在長椅邊上。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幾下，最後隻是把手伸出來，在武建國肩膀上按了按。按得有點重，武建國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又挺起來。
王秀英看著他們爺倆，忽然輕輕說了一句：“你爸當年，比你還緊張。”
武建國一愣，抬頭看她。
王秀英笑了笑，眼睛彎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生你的時候，也是在這棵樹下。那時候條件冇現在好，產房在四樓，走廊窄得轉不開身。你爸站在外麵，臉白得像紙，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武鎮山哼了一聲，冇接話，但也冇走開，就站在那兒，手還搭在武建國肩膀上。
“護士出來說生了，是個男孩，”王秀英說著，聲音輕下去，像是在講一個很遠的故事，“你爸腿一軟，直接坐地上了。”
“哪有那回事。”武鎮山終於開口了，聲音硬邦邦的，但耳朵根子紅了一圈。
王秀英冇理他，隻是看著武建國，手還在他拳頭上拍著。“所以啊，彆怕。你爸當年那個樣子，不也把你養這麼大了。”
武建國想笑一下，嘴角剛扯開，又收住了。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條，又看了看那盞紅燈。
紅燈還亮著。
走廊儘頭，那扇門忽然開了。
三個人同時抬頭。
一個護士探出半邊身子，口罩拉到下巴上，臉上帶著笑。她往這邊看，喊了一個名字——武建國的名字。
武建國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牆才站穩。王秀英也站起來，武鎮山站著冇動，但身子往前傾了傾。
護士笑著說：“生了。母子平安。”
王秀英“哎喲”了一聲，抬手捂住了嘴。武鎮山愣了一愣，然後使勁點了點頭，點了好幾下。武建國站在那兒，扶著牆，忽然覺得眼眶發酸，酸得厲害。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護士招招手：“進來吧，可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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