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龜看著她眼底如火焰般熾熱的光芒,綠豆眼微微睜大。
它活了三千年。
見過太多趨利避害的人,見過太多被世俗規則綁住手腳的修士。
卻從未見過,一個宗門覆滅後看似柔弱的人族孤女,能這般決絕,這般不顧後果。
最後,它擺了擺爪子,語氣裏多了幾分無奈,又藏著一絲讚許:
“隨你罷。路是自己選的,日後莫悔便是。”
它不再多言,隻道:
“此地靈泉對它後續溫養已無大用。”
“墟境東北深處,有一處‘化龍池’舊址。雖已殘破,但殘留的龍血精氣與此地靈機,對修複它虧損的應龍血脈或有裨益。”
“你帶它去那裏,或許能加快它修複的速度,縮短它沉睡的時間。”
“化龍池麽...”
雲疏月記下這個名字,鄭重道謝:
“前輩大恩,晚輩銘記。”
靈龜看著她,緩緩點了點頭,低聲道:
“化龍池附近,亦非安全之地。你此去,需萬分小心。老夫會在此地休養幾日,待本源靈力稍有恢複,隨後便去尋你。”
雲疏月重重點頭,不再多言。
她將蛋抱起,讓它貼在自己的心口,感受著那沉穩的搏動。
然後,她把聚靈珠貼身收好,又將腰間的短刃握在手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她知道,前路兇險。
墟境外有萬器宗虎視眈眈,化龍池更是未知之地。
但她不怕。
從宗門覆滅、從她成為孤女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習慣了與兇險為伴。
玄色的蛋,暗紅光芒流轉,與少女的心跳同頻共振。
靈泉邊,靈龜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綠豆眼閃過一絲凝重。
它知道,這趟化龍池之行,註定不會平靜。
希望這兩個小家夥,真的能打破這血脈的桎梏,走出一條屬於他們自己的路。
雲疏月繞了段路。
她沒有立刻奔赴東北方的化龍池。
墟境兇險,能得一份真心相待的羈絆不易。
臨行前,她要去見兩個“老朋友”,了卻一份心意。
她先往南,繞了一段路,迴到沉星澤邊緣。
沉星澤的沼澤依舊彌漫著淡淡的星瘴,隻是比先前稀薄了許多。
雲疏月剛靠近澤邊,一道龐大的黑影便從沼澤深處緩緩浮現。
正是澤鱗鱷。
它比三年前相見時更顯威猛,鱗甲泛著冷硬的光澤。
見了雲疏月,它沒有發出兇戾的低吼,隻是微微抬了抬頭顱。
黃褐色的獸眼落在她胸前的蛋上,帶著幾分好奇,又有幾分瞭然。
雲疏月在距離它三丈外站定。
她清楚澤鱗鱷的習性,野性難馴,雖有舊交,卻也需保持分寸。
她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包裹,解開。
三株百年份的陽炎草,葉片肥厚,草葉泛著灼熱的紅光。
這是她先前在靈泉附近特意尋來的,對淬煉妖獸體魄、尤其是驅除體內陰寒濕毒頗有奇效。
澤鱗鱷的鼻子動了動,黃褐色的巨眼明顯亮了一下。
“先前多謝你護我們一程。”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
她抬手將赤炎草丟向澤鱗鱷。
“這點東西,算是謝禮。”
澤鱗鱷龐大的頭顱微微一偏,精準接住陽炎草。
雲疏月做了個“服用”的手勢。
它用鼻子嗅了嗅,確認無害後,大口吞嚥下肚。
片刻後,它喉嚨裏滾出低沉的吼聲,像是滿意的迴應。
爾後,它慢慢從泥裏爬出,靈活地轉過身,把背對著她。
雲疏月愣了一下,纔看清它要給她看什麽。
它身後的尾巴上,趴著一頭巴掌大的小鱷魚。
灰褐色的背甲還沒長硬,軟趴趴的,正眯著眼。
澤鱗鱷迴頭看她,喉嚨裏發出一聲簡短的音節。
雲疏月懂了!
它讓她看它的崽子!
沒想到,三年不見,居然結婚了!
她走過去幾步,蹲下來看向那頭小東西。
小鱷魚察覺到有人靠近,黑豆一樣的眼睛瞪著她,既不逃也不怕,傻愣愣的。
“挺壯實。”,她點評。
小鱷魚好似聽懂了,順著它爹的背脊,一路爬到它爹的頭頂。
雲疏月瞧著小鱷魚伸出的前爪子。
“你是想跟我握手?”
她遞出一根手指頭,看了眼澤鱗鱷,見它沒反對。
成啊,那就擊個掌。
雲疏月用指頭碰了碰小鱷魚的爪子。
小鱷魚啪一聲拍掉了雲疏月的手指。
這小家夥,趁雲疏月還沒反應過來,爪子按到了蛋殼上。
“原來你是想跟它玩呀。”,雲疏月自討沒趣,好笑地縮迴了指頭,“它現在在睡覺。”
澤鱗鱷把自家崽從頭頂上揪了下來,重新趴迴沼澤裏。
“行了,我走了。”
雲疏月站起來,道別。
澤鱗鱷沒動,隻抬眼看著她,尾巴又甩了甩。
隨後緩緩調轉身軀,沉入沼澤深處,隻留下一圈圈漣漪。
雲疏月望著重歸平靜的沼澤,眼底閃過一絲淡淺的暖意。
隨即,她轉身,朝著懸崖的方向走去。
她從不指望妖獸能與自己傾心相交,卻也懂得投桃報李。
沒想到,它居然樂意把剛生出來沒多大的崽子給她瞅瞅。
這份意外,她很喜歡。
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墟境,如此簡單的恩怨分明,反倒比人族的虛與委蛇更讓人安心。
崖壁下的石坑還在。
三丈處,臉盆大小的不規則孔洞,洞口黑黢,陰風陣陣。
雲疏月剛靠近,便察覺到一道陰冷的氣息鎖定了自己。
她沒有慌張,隻是緩緩停下腳步。
她認得這氣息,是石鱗蝰。
片刻後,一條通體覆著青黑色石鱗的蝰蛇從石縫中蜿蜒而出。
它的鱗片比三年前更密實,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氣息也強了。
已然摸到築基初期的門檻。
它吐著分叉的蛇信,眼神警惕,卻沒有主動發起攻擊。
雲疏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小玉瓶。
“上次情勢所迫,取走了一些你的地脈靈乳。這裏麵是我自己煉製的月華草藥散,能助你穩固修為。”
石鱗蝰的蛇信吐得更急了,眼神在玉瓶和雲疏月之間來迴掃視,依舊帶著警惕。
它記得這個人類丫頭,當年它沒打過她,現在她的修為更強了,它恐怕更打不過了!
它伸長脖子,朝雲疏月身後看去。
見那靈龜沒跟來,它的心稍安了些。
隻是妖獸天性多疑,它還是不敢輕易靠近。
雲疏月沒有多做停留,也沒有強求它立刻收下。
她把瓶子放在旁邊的一塊平整石塊上,轉身就走。
她向來利落,恩怨還清,便不再糾纏。
就在她轉身的刹那,石鱗蝰忽然蜿蜒上前,用尾尖輕輕碰了碰小玉瓶。
確認無誤後,小心翼翼地將玉瓶捲到石洞旁。
隨後它抬頭,朝雲疏月的方向發出“嘶嘶”聲,隨即迅速縮迴,消失不見。
聽見洞口恢複平靜,雲疏月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知道,這兩次相見,不過是墟境之中的匆匆一瞬。
往後再遇,或許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但她無愧於心,便足夠了。
這便是她的性子,孤勇卻不冷漠,決絕卻重情義。
哪怕是對妖獸,也始終守著一份底線。
如今,人情已然了卻妥當,可以出發了。
解決了瑣事,她便能全身心投入到前往化龍池的行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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