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究竟是天大的機緣,還是天大的麻煩?”
靈龜忍不住嘀咕一聲,緩緩收迴了蘊含封鎮之力的右爪。
方纔那一瞬間,它看得真切。
若是強行鎮壓,恐怕會讓白澤與應龍這兩股本就衝突的至高血脈,在壓迫下崩得更碎,最終同歸於盡。
反倒是那丫頭,毫無靈力傍身,全憑心底那股生死相托的執念,便誤打誤撞成了調和血脈衝突的唯一引子。
不,不是誤打誤撞……
靈龜綠豆眼微微眯起,看向石台。
雲疏月依舊昏睡著,玄黑色的蛋殼泛著淡淡的暗紅微光。
那道曾肆虐的蝕魂印早已消失無蹤。
一人一蛋的氣息悄然交織,那份曆經生死的羈絆,正隨著血脈的歸位,愈發牢固、緊密。
靈龜心底瞬間明悟。
是靈犀感應!
是那縷生死與共的靈犀感應,讓她無意識散出的意念,恰好成了暴走血脈唯一能識別、且全然不排斥的“安定”氣息。
這份羈絆,本就是蒼溟與她之間最牢固的紐帶,無人能替代。
“靜慧,當年的打賭,你怕是要贏了呀。”
靈龜低歎了一句後,趴迴陣眼。
背甲上的紋路再次亮起,靈力化作柔和的光絲。
靈力順著雲疏月貼在蛋殼上的手,小心翼翼地向蛋內滲去。
它以雲疏月的靈犀意念為橋梁,引導那兩股衝突的血脈之力,緩緩歸位,各安其道。
白駒過隙,三年已過。
雲疏月是被一陣奇異的悸動驚醒的。
彷彿有什麽東西,在她神識深處輕輕撓了一下。
她猛地睜開眼,墟境穹頂恆常不變的微光瞬間撞入眼底。
身下是堅硬冰冷的石台,鼻尖還縈繞著靈泉的清冽氣息。
昏迷前的記憶瞬間迴籠。
蝕魂印的陰寒、血脈暴走的暴戾,讓她耗盡最後心力去安撫蛋!
她幾乎是彈坐起來,心髒狂跳,目光急急掃向身側。
蛋還在。
它立在石台中央。
玄色的蛋殼在微光下流轉著瑩潤的光澤,周身暗紅紋路比昏迷前似乎鮮明瞭一絲。
蛋殼完整光滑,那猙獰的墨綠符印,已然徹底消散不見。
雲疏月伸出手掌,貼了上去。
最讓她心安的是,手掌下能清晰感覺到,蛋殼中傳來沉穩、雄渾的搏動,充滿生命力。
緩慢而有力,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跳。
但緊接著,她便察覺到一絲的不同。
這心跳的韻律,以及這透過蛋殼隱隱傳來的氣息,厚重且蒼茫。
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威嚴,讓她本能地感到一絲壓迫感。
與之前那種雖然虛弱卻更顯靈動的感應截然不同。
“醒了?”
靈龜慢吞吞的聲音從泉邊傳來。
它正趴在一塊光滑圓石上,綠豆眼望著她,也望著那顆蛋。
“前輩。”
雲疏月連忙起身行禮,聲音還有些沙啞:
“多謝前輩救命之恩!它如何了?蝕魂印……”
“印是除了。”
靈龜打斷她,語氣平淡。
“但它本源透支太狠,兩股血脈又提前衝撞,雖被老夫以陣法穩住,暫時平衡,卻已傷了根基。如今陷入深眠,自行修複,何時能醒,何時能破殼,難說。”
雲疏月心下一沉,目光卻未移開蛋殼。
掌心下的搏動沉穩有力,她又覺得希望仍在。
“隻要能好,多久我都等。”
“等?”
靈龜哼了一聲,目光轉向那顆蛋,語氣裏多了點別的意味。
“丫頭,你可知道,它如今是個什麽境況?”
雲疏月一怔,看向靈龜。
“白澤血脈,祥瑞天成,主生機、通萬物、鎮邪祟。”
“應龍血脈,桀驁兇戾,主殺伐、掌風雨、傲天地。”
“這兩股血脈,原本在它體內維持著微妙的平衡,雖有衝突,卻也能相輔相成。可此番……”靈龜頓了頓。
“它為救你,強行動用本源,又以祥瑞之力硬抗蝕魂印侵蝕,白澤血脈消耗最劇,如今沉眠最深。而應龍性兇,卻因外力刺激與生死危機,提前顯化勃發。”
“如今二者平衡已破,兇煞之性……壓過了祥瑞之性。”
它看著雲疏月變白的臉色,緩緩道:
“待它破殼而出,恐怕非但不是瑞獸靈寵,反而會是煞氣纏身、兇威滔天的兇獸。”
靈龜望著雲疏月道:
“你可知它若是淪為兇獸是何境地?”
兇獸。
這兩個字像冰錐,紮進雲疏月心裏。
她下意識抱緊了懷裏的蛋,蛋殼傳來的溫熱和搏動如此真實。
兇獸?
這個會笨拙地替她療傷、會為救她拚死進入她神魂禁地、會因為她叫了名字而雀躍的小家夥。
怎麽可能是兇獸?
又怎麽能因為“血脈天性”,就被定義成兇獸,就被棄之不顧?
雲疏月極輕地扯了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像瞭然。
“所以呢?”
她開口,聲音平靜,甚至帶著點冷酷。
“前輩是想告訴我,我撿迴來的不是寶貝,是個將來會惹大麻煩的禍根?”
她看著靈龜,聲音幹澀,卻字字鏗鏘,沒有半分猶豫:
“它救過我。”
“救你,和它是兇獸,並不矛盾。”
靈龜語氣依然平淡,卻帶著洞悉世事的滄桑。
“血脈天性,與它對你的心意,是兩迴事。”
“隻是丫頭,你需想清楚。兇獸不容於人族,亦難容於獸族!”
“兇獸現世,必引災劫,天譴人誅。你若執意帶著它,便是與整個世道為敵!”
“這份因果,你接得住麽?”
雲疏月低頭看著懷中的蛋,手指輕輕拂過溫潤的蛋殼。
那股隱隱的兇威壓迫感仍在。
可那沉穩的心跳下,那靈犀深處一絲微弱卻斬不斷的聯係,也在。
“我接得住。”
雲疏月的迴答幹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一股執拗的狠勁。
“我從百裏屠手裏搶蛋時,就已經與雲荒大陸的大宗門為敵了;我割肉放血逃亡時,就已經與那些追殺我的人為敵了。”
“世道又如何?公敵又如何?”
她笑了笑,笑容裏是孤注一擲的肆意。
“我雲疏月孤家寡人一個,沒什麽可輸的。它拚死護我,我便護它一生。”
“它是瑞獸也好,是兇獸也罷!都是我雲疏月從鬼門關搶迴來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