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真正踏上行程,雲疏月才知曉墟境之廣袤遠超先前認知。
她抱著蛋往東北走。
地貌逐漸從丘陵過渡到怪石嶙峋的山地,再到一片開闊卻荒蕪的礫石平原。
頭頂,是永恆不變的晷光。
腳下,是混雜著風化砂石與野獸骸骨的路,一眼望不到盡頭。
她估算著墟境的時辰,日夜兼程,足足走了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裏,她遭遇了無數危險,遇上的獸族形形色色。
有的溫順避世,見了她便遠遠躲開,或藏在岩縫後偷看,彼此相安無事。
有的兇戾嗜血,將她視作闖入領地的獵物或威脅,撲上來便是生死廝殺。
雲疏月甚至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打過這麽多架。
出發不過三日,在遍佈風蝕岩柱的山地區域時,她便遭遇了第一次襲擊。
雲疏月正全神貫注地趕路,忽然腳下一塊“岩石”猛地彈起,直撲她麵門!
竟是隻偽裝極好的“岩爪石蜥”。
這東西不過手臂長短,專愛偷襲過路生靈。
境界大約築基初期,卻生著與岩石近乎一色的灰褐鱗甲,能完美潛伏在石縫陰影中。
腥風撲麵,她左手並指疾點。
“青元劍指!”
一縷凝練的青芒自她的指尖迸發,精準擊中石蜥撲來的腹部。
石蜥被擊得翻滾出去,發出“嘰”的尖鳴。
落地後,它迅速蜷縮,體表灰褐光芒流轉,再次與周圍岩石色澤融為一體。
“隱匿天賦?”
疏月蹙眉,不敢大意,立刻運轉“萬物生”心法,靈識如網撒開。
果然,側後方三丈外一處石縫,傳來極其微弱的生命波動與殺意。
她佯裝不知,繼續前行。
卻在經過那石縫的刹那,身形驟然向左橫移半步,早已扣在右手的法訣瞬間完成。
“藤縛術!”
三條碧綠靈藤自她掌心激射而出,如有靈性般直刺岩縫!
“嘰嘰!”
隱匿的石蜥被靈藤捆個正著,拚命掙紮,口中噴出灰綠色的麻痹毒液。
靈藤與之接觸,發出“滋滋”聲響,迅速枯萎。
雲疏月趁其被困,左手甩出的木棒已帶著一道磅礴青芒飛射而至。
一道“流星墜”附著於棒身!
“嘭”一聲。
大棒兜頭錘下。
岩爪石蜥眼冒金星,倒地不省人事。
“偷襲我?”
雲疏月拎起它的尾巴晃了晃。
石蜥沒反應。
她眼眸轉了轉,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雲疏月掰開它的嘴,往裏頭塞了一粒藥丸。
“長點記性。”
石蜥的肚子很快發出咕嚕異響。
雲疏月拍拍手,將它丟迴石縫旁。
這片區域覓食困難,它還得拉三天肚子,
隻出不進,夠讓它長個記性了!
穿出山地,礫石平原近在眼前。
她和蛋,進入了一片生長著低矮暗紫色灌木的怪異區域,周圍散發奇異甜香。
等她發現“腐毒蛾”的繭殼時,才意識到誤入了它們的巢區。
成蛾尚未破繭,但無數幼蟲被驚動,從灌木根部和土壤中湧出。
這些幼蟲粗如拇指,體表布滿令人不適的絨毛,噴吐的毒液能腐蝕布料和麵板。
雲疏月不敢戀戰,一記“清風拂柳”,大風憑空而起,擾其感知。
同時,她五指微張,靈力化作“青藤繞”蜿蜒成數百棵蒼天樹藤。
腐毒蛾的飛行路徑被阻隔。
雲疏月抓住時機,以最快速度掠出了這片彌漫甜膩腐氣的荒原。
隻是,靴子和衣裙,被蝕出不少孔洞。
她看了看自己乞丐風的穿著,歎了口氣。
最險的一次,是在穿越一條狹窄的、兩側岩壁高聳的裂穀時。
裂穀上方,棲息著一窩“鬼嘯蝠”。
這種妖蝠翼展近丈,雖然個體隻有築基中期的修為,卻數量眾多,擅發出尖銳的音波衝擊神識,令人頭痛欲裂、靈力滯澀。
雲疏月被音波籠罩的瞬間,便覺眼前一陣發黑。
她反應奇快,將靈力注入一張防禦符籙,撐起光罩抵擋大部分音波。
同時,將塗抹了刺激性藥草的“晷光岩片”射向岩壁上的蝠群。
岩片炸開的微光和氣味驚擾了蝠群。
趁其短暫混亂,她抱著蛋立馬開溜。
直到那折磨人的尖嘯遠去,她才踉蹌跪地,嘔出一口帶著腥甜的血沫。
神奇的是,比起之前在沉星澤與霧影妖戰鬥時的左右支絀。
她這次更遊刃有餘,且神識隻刺痛了一瞬,便恢複正常。
高強度的奔逃、鬥法與搏殺,成了這一個月的主旋律。
靈力無數次被壓榨到幹涸,又在極度疲憊的調息與趕路中重新滋生、運轉。
經脈在一次次的衝擊與修複中變得更加強韌寬廣,靈力也越發凝練精純。
雲疏月對“萬物生”的領悟,對各種法術的運用,也在實戰中飛速提升。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丹田內那層築基中期的壁壘正在不斷鬆動、變薄。
距離突破至築基後期,似乎隻差臨門一腳,或是一個水到渠成的契機。
每當死裏逃生,或是在寒夜獨自燃起微弱篝火時,
她總會把蛋抱在懷中,指尖輕輕拂過蛋殼。
彷彿這簡單的觸碰,就能驅散身體每一寸骨頭滲出的疲憊感。
“今天被一隻裝成石頭的蜥蜴算計了。”
她聲音低啞。
“我用了‘青元劍指’和‘流星墜’纔拿下。你若醒著,我大概能狐假虎威。”
“今日,穿過了一片香得詭異的荒原,下麵全是一窩窩的毒蟲子。颳了陣風,才逃出來。”
“還有那個裂穀,裏麵全是會叫魂的蝙蝠。不過這次搏鬥,我的神識強度似乎有提高。”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蛋殼上的一道道紋路。
“有時候,真想你能應我一聲。哪怕隻是動一動,也好。”
蛋靜靜偎在雲疏月懷中。
唯有那沉穩得如同遠古大地心跳般的搏動,透過蛋殼,一聲聲傳來。
這是她在這片遼闊又危機四伏的墟境中,唯一的陪伴與慰藉。
久而久之,雲疏月已習慣了這單向的絮語。
她知道得不到迴應,卻還是忍不住把一路上的驚險、疲憊、歡喜與委屈,都輕聲說給蛋殼裏的小家夥聽。
她總覺得,這些低聲的訴說,能穿透蛋殼那層堅實的壁壘,傳到它耳邊。
裏麵那個與她生死相連的小小生命,想必也在努力積蓄力量,靜待蘇醒,努力地奔向她。
一個月後。
她體內靈力幾近耗竭,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道如同被天神巨斧劈開的險峻山脊。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硫磺氣味,嗆得她微微蹙眉。
入目所見,岩色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