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試探著。
如初生的幼獸伸出濕漉漉的鼻尖,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那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隔著天塹的神魂壁壘。
這些日子烙在感知裏的畫麵一一閃過:
是她跳下懸崖時滾燙的懷抱,
是她亡命奔逃時急促的心跳,
是她指尖混著鮮血輕柔撫過它紋路時的溫度,
是她低啞哼唱古老歌謠時微微震動的胸腔,
是她笑著說“你真棒”時,眼底閃爍著的細碎亮光……
是她!
在萬物皆可殺、皆可利用的冰冷世間,笨拙卻固執地將它護在懷裏。
視它為“同伴”,視它為一個活生生的、需要被珍惜的“生命”。
當下,它混沌初開的靈智裏,隻有一個簡單的念頭:
是她。隻有她。
闖入神魂領地的瞬間,刺骨的痛感席捲而來,
那是雲疏月潛意識裏的排斥。
那股力量像無形的利刃,隨時可能將它的意念撕碎。
可它沒有退縮,一點點放緩速度,小心翼翼地傳遞著熟悉的暖意與善意。
生怕驚擾了她,也生怕,再也沒有機會救她。
雲疏月深陷混沌,隻覺得渾身燥熱難耐,丹田處的脹痛讓她痛苦不堪。
周圍一片漆黑,唯有無數細碎的靈力亂流在肆意衝撞,快要將她的身軀撕裂。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一瞬,或許很久。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點暗紅微光。
那光如此熟悉,溫暖得讓她心安。
“這裏……不能久待呀……”
一個稚嫩得彷彿剛學語、帶著點含糊奶氣的聲音,輕輕響在她“意識”深處。
誰?
雲疏月努力想“看”清。
卻隻見到一個模糊的、小小的、圓滾滾的光影輪廓,在黑暗中浮著。
“跟著我……走。”
那奶氣的聲音又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小小光影開始往前飄,留下一道溫暖光痕。
雲疏月的意識不由自主被吸引,跟著光痕走。
混沌的神魂中漆黑一片,彷彿沒有方向、沒有時間。
隻有前頭那點溫暖的光和稚嫩聲音,在一直指引著她。
“你呀……太亂來了。”
奶氣聲音嘀嘀咕咕,像抱怨,又像滿是擔憂。
“靈力到處跑,心神也散了……這樣不行的。”
“你是誰家的奶娃娃呀?”
周圍慢慢變亮,雲疏月恢複了一絲意識,覺得它絮絮叨叨的樣子十分像個小大人。
“......”
居然沒認出我?
除了我,誰還會冒死闖你神魂?
認不出我,還敢跟我走,得虧我對你沒惡意。
話又說迴來,她還挺相信我的~嘿嘿。
雲疏月不知道前方的蛋,已經在它自己的心裏完成了三四迴合的內心大戲。
隨著前行,雲疏月模糊感到那散亂、失控的靈力,似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輕輕梳理著。
體內那股因境界突破契機來臨,而自行運轉卻雜亂無章的心法路線,在這引導下漸漸變得有序、順暢。
“記住這個……感覺……”
過了半晌,奶氣聲音響起,語氣認真了些。
一股意念,伴著簡單音節,流入她的意識。
那不是具體的功法口訣,更像一種韻律,一種共鳴方式。
配合呼吸與靈力的自然律動,引導著她內視“觀想”自身靈力。
以心神為引,去衝擊、去拓寬那已現裂紋的瓶頸壁壘。
“對!就這樣,慢慢來……”
聲音帶著鼓勵。
雲疏月福至心靈。
在渾噩夢境中,循著那韻律和引導,嚐試凝聚潰散的心神,梳理暴走的靈力,向著築基初期的壁壘發起衝擊。
過程,艱澀而痛苦。
那感覺,如在淤泥裏開河道,在迷霧中尋光線,在雪山之巔化春雪。
那圓滾滾的光影,始終堅定地陪在她身側。
它知其中艱難,它能幫她走一步,而往後的千百步得靠她自己。
唯有自己走紮實了,才能為日後問道雲荒大陸做準備!
不知不覺,她的意識似乎與那小小光影生出一種奇妙共鳴與交融。
她能隱約感到光影傳來的疲憊、關切,以及一種毫無保留的、全然敞開的信任。
將自己的神魂之地如此毫無防備地暴露給另一個意念,這感覺陌生而親密,危險又溫暖。
夢境中的“修煉”不知持續多久。
“哢嚓。”
一聲細微的聲響後,連片的碎裂聲傳來。
築基初期的瓶頸,在一次次衝擊下轟然破碎!
更廣闊的氣海與更粗壯的經脈,已然呈現!
天地間的靈氣彷彿找到了歸宿,透過蛋撐起的薄弱光幕,瘋狂湧入她幹涸的身體。
靈犀宗心法自發運轉,將這些外來的、混雜著星瘴的靈氣快速提純轉化,滋養著幾乎枯竭的經脈與丹田。
雲疏月的氣息肉眼可見地平穩下來。
她的臉上恢複了一絲血色,眉心的血珠消退。
周身紊亂暴走的靈力逐漸馴服,匯入新開辟的“河道”。
靈力奔騰流轉間,比之前雄渾了數倍不止。
築基中期,成了!
神魂從修煉之境緩緩清醒。
她感到一種久違的充盈與力量感。
然而,這份突破的喜悅還未來得及漫上心頭——
一陣強烈的心悸猛地攥住了她!
某種更緊密的、源於靈魂羈絆的感應,在發出尖銳的警報!
她倏地睜眼。
沉星澤灰濛濛的星瘴之氣刺入眼簾,她感覺後背墊著什麽。
是蛋。
她幾乎是彈坐起來,一把將身後的蛋抱到眼前。
觸手所及,心涼了半截。
蛋殼上那些曾溫暖流轉的暗紅紋路,此刻黯淡得幾乎看不見,摸上去一片死寂的涼。
而蛋殼底部,那枚墨綠色的“蝕魂印”卻是前所未有的活躍!
如同活過來的醜陋藤蔓,延伸出數道蠕動的墨綠絲縷,猙獰地攀附在紋路之間,甚至隱隱有向蛋殼內侵蝕的跡象!
蛋內傳來的生命波動微弱至極。
間隔良久才傳來一次緩慢的心跳搏動。
微弱得彷彿風中之燭,隨時會徹底熄滅。
發生了什麽?!
昏迷前的記憶碎片閃過:
失控的靈力、崩潰的身體、冰冷的泥沼……
還有最後那道墊住她的溫暖觸感,黑暗中在她耳邊嘀嘀咕咕,始終奶聲奶氣引導著她的聲音。
那不是夢!那是它的意念!
是它闖進了她的神魂之地,救了她!
雲疏月霎時間明白了!渾身血液也似乎在這一刻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