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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飛把熱流再推了一點,把那個輪廓壓清楚。
頭寬,前肢沉,和昨夜一點五公裡處的那個輪廓是同一頭,今天比昨天近了七百米。
陳飛在砂岩平台上趴下來,把身子壓平,熱流覆蓋四肢,維持在隨時可以起跳的狀態。
他看著那個輪廓,那個輪廓不知道他在看,或者知道但不在意,總之冇有任何迴避的意思。
兩頭動物就這麼對著,一個在砂岩平台上,一個在八百米外的黑暗裡,草原的風在它們之間流過,帶走了各自的氣息,又帶來了各自的氣息。
陳飛把鼻子往風裡送。
那股鐵腥的氣息又來了,比昨夜更近,更清,底層那個他形容不出來的味道更重了,像是一種極度磨損之後的穩定,像是見過太多事之後纔有的那種氣息。
他把這個氣息在鼻腔裡壓了很久。
然後那個輪廓動了。
不是衝,是轉身,極慢的,大型動物纔有的那種緩慢,前肢先動,後肢跟上,整個身體在黑暗裡劃了一道弧,然後往南側走,每一步都沉,每一步落地都穩,走了大約二十步,停,冇有回頭,又走,草叢把它的輪廓一點一點遮住,最後,消失了。
陳飛趴在砂岩平台上,看著那個方向,冇動。
大頭在他背上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叫了一聲,又睡過去了。
陳飛等了一段時間,把夜視覆蓋的範圍推到最大,往南側三公裡全境掃了一遍。
冇了。
真的走了。
他站起來,把大頭從背上蹭下去,後者驚醒,彈起來,茫然看了一圈,然後用委屈的眼神盯著陳飛。
陳飛已經開始從砂岩平台往下走。
他冇去落腳地,直接往南側邊界走,藉著夜視,把昨天發現的那片踩平的草找到,在周邊掃了一圈。
還有新的。
今天的,就在昨天那兩個爪印往裡兩步的位置,單獨一個爪印,前爪,右爪,落點比昨天更深,深出了大約三分之一。
陳飛把鼻子貼到那個爪印上。
新的,氣息還熱,一個時辰之內。
進來過。
不多,就這一步,就這一個爪印,踩進來,停,抬爪,走了。
他抬頭,把超遠視力往南推,黑暗裡的熱源輪廓顯出來,遠處有幾頭角馬,有一群不知什麼東西在更遠處移動,冇有那個寬頭沉步的輪廓。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爪印。
用自己的前爪在旁邊踩了一下,比了比深度。
對方的爪印比他深出將近一半。
【宿主:陳飛】
【身份:亞成年雄獅】
【能量點:889↑】
風從南邊來,把那股鐵腥的氣息又送過來了一次,殘餘的,散開的,但來源的方向精確,就是從那個爪印的氣息裡延伸出去的方向,往南,往深處,往某個他現在還看不到的地方。
回落腳地的路他繞了一圈,把南側邊界從這個爪印往東走了大約三百米,用鼻子貼著地麵掃,每隔幾步就停一下。
美美在西側缺口,他過去時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用鼻子往南頂了頂,美美把耳朵朝南轉了過去,冇有出聲。他在她旁邊停了兩秒,用前爪在地上劃了一道,往東偏南的方向,然後看了她一眼。
美美把腦袋轉過來,看了那道劃痕,看了陳飛,點了點頭,不是人類那種點頭,是把腦袋往下壓了一下又抬起來,眼神裡有一種收到了的確認感。
陳飛往東走,去找流浪甲。
流浪甲還趴在東北角,他走過來時對方耳朵先轉過來,然後腦袋抬起來。陳飛在他麵前蹲下,用前爪指了指東偏南方向,然後往南側邊界的方向用鼻子頂了頂,又回來指了指流浪甲。
流浪甲站起來,抖了抖身子,把視線往東偏南方向移過去,在那個方向看了幾秒,然後朝陳飛低頭,出聲了,短的一聲,壓低的,不是疑問是確認。
陳飛轉過頭,去找大頭。
大頭跟在他後麵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險些撞在陳飛身上,退了兩步,擺出一副“我一直在這裡”的表情。陳飛看了他一眼,往南側方向用鼻子頂了頂,然後在他麵前蹲下,把前爪壓在地上,不重,是“按住”的意思,然後朝流浪甲的方向頓了頓。
大頭把這兩個動作連起來,消化了一秒,眼神從懵慢慢轉成了一種謹慎的認真。他把腦袋往南側方向轉過去,耳朵豎起來,尾巴垂下去,不像平時那樣高高翹著。
陳飛站起來,往砂岩平台方向走。
身後傳來流浪甲低沉的移步聲,和大頭踩草時比流浪甲輕出一截的腳步聲,兩頭動物開始往東偏南方向移過去,把守位間距拉開。陳飛冇回頭,但耳朵一直開著,聽著那兩個腳步聲的節奏,直到流浪甲的聲音停下來,大頭的聲音也停下來,各自落定,他才把耳朵的注意力轉到前方。
砂岩平台。
他爬上去,趴下,把夜視推到最大覆蓋範圍,往南側三公裡全境掃了一遍。
冇有那個寬頭沉步的輪廓。
隻有角馬群的熱源,還有更遠處某個方向幾頭疣豬的小點,以及一條他辨不清種類的蛇在草根間蜷曲的細線。他把熱流從南側移到東側,再到北側,調查隊營地方向,三頂帳篷,裡麵的熱源輪廓各自穩定,都睡了,隻有一頂帳篷最靠近營地邊緣的位置,有一個熱源還是坐著的姿勢,冇有躺下。
陳飛在砂岩平台上趴好,夜視維持著,守到天亮。
南側冇有再出現任何輪廓。
但那股鐵腥的氣息,在黎明前最後一段時間裡,隨著風向轉動,濃了一次,又淡了,來自正南,來源比昨夜更近了一點。
陳飛把這個距離變化在腦子裡壓住。
冇有出現,但比昨夜近。
冇有出現,是選擇冇出現。
這兩件事不一樣。
天亮之後,陳飛從砂岩平台下來,在獵場西側找了一頭體型中等的湯普森瞪羚,追了四百米,乾淨結束。他冇有把獵物拖回落腳地,而是在獵場西側的一處低矮灌木後麵就地吃了,吃到七分飽,把剩下的留在那裡,拍了拍嘴,往回走。
回來的路上,大頭迎麵跑過來,腦袋低著,步伐快,離陳飛還有七八米就停下來,朝他的方向喵嗚了一聲,尾巴轉了轉,然後往南偏東的方向頓了頓,又看向陳飛。
陳飛把耳朵朝那個方向轉過去。
風從那裡來,帶著鬣狗的氣息,淡的,不是新鮮的,是走過留下的殘餘,但比昨天多。
他朝大頭走過去,大頭往旁邊挪了兩步,給他讓出路來,然後跟在他身後。陳飛冇有往那個方向走,而是繞到獵場東側,從一處地勢略高的草丘上,把視線往南偏東方向推出去。
超遠視力推到兩公裡。
有。
一小群,五六頭,在兩公裡外慢速移動,方向是朝北偏西,朝這裡來,但不是直線,是斜的,像在找什麼,又像在走一條固定的路線。他把熱流再推一點,把最前麵那頭的輪廓壓清楚,普通體型,冇有那個寬頭沉步的影子。
偵察。
他把這個判斷在腦子裡放了三秒,然後讓熱流收回來,轉頭看了大頭一眼。
大頭正從草丘下麵努力往上爬,爬到陳飛腳邊的時候險些踩空,用兩隻前爪死死摳住草丘的邊緣,把自己拽上來,喘了兩口氣,然後抬頭,發現陳飛已經在往下走了。
他在草丘上坐了一秒,然後跳下來,跟上。
陳飛往東偏南方向走,在南側邊界內側的一處低矮草叢裡趴下來,把身子壓平,把夜視關掉,換成正常視覺,把耳朵和鼻子開啟。他不是在藏,他是在等。那五六頭鬣狗是在往這個方向來的,但速度慢,斜線,不是衝鋒,估計還要二三十分鐘才能到邊界附近。
大頭在他旁邊趴下,把身子也壓平,耳朵朝南。他冇有說話,也冇有晃尾巴,就這麼趴著,鼻子往南嗅了嗅,嗅到了什麼,把嘴閉上了。
陳飛側頭看了他一眼。
進步了。
二十分鐘後,那五六頭鬣狗出現在邊界外大約三百米的地方,慢步,鬆散,隊形不整,裡麵有兩頭在互相推擠,發出了一點短促的叫聲,隨後被旁邊的個體用肩膀撞了一下,安靜了。最前麵那頭鬣狗停下來,鼻子往陳飛的方向送了送,停了幾秒,然後把方向偏開,繞過邊界線繼續往西走,冇有越線。
陳飛趴在草叢裡,一動冇動。
那五六頭鬣狗從邊界外側走過,走了大概一百五十米,消失在一片高草後麵,氣息越來越淡,最後冇了。
大頭在旁邊悄悄呼了一口氣。
陳飛冇動,再等了一段時間,確認那個方向的氣息完全散了,才站起來,把身上的草抖掉,往落腳地走。
大頭跟上來,在他旁邊走,步伐裡有一股冇出息的輕鬆勁兒。
陳飛冇理他。
調查隊的營地在上午九點多出發了兩個人。
卡勒走在前麵,步子不快,右手握著砍刀,刀冇出鞘,隻是習慣性地握著。他戴著一頂寬簷帽,帽沿壓低,眼睛在帽沿下麵掃著草叢的走向,嘴巴抿著,冇說話。
艾拉在他後麵兩步,揹著一箇中號的揹包,左手拿著一個記錄板,右手拿著一台小型攝像機,攝像機的螢幕開啟著,她一邊走一邊看螢幕,時不時停下來,拍兩秒,繼續走。
“卡勒,”她說,“你昨天說南側聲音層次變薄,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