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被徹底撕碎了。
不是風穿過枯枝的嗚咽,不是焦木與焦木之間生硬的摩擦,而是腳步聲。從那片彷彿能吞冇一切聲響的濃霧深處傳來的、細碎卻清晰的腳步聲。三三兩兩,錯落交疊,像是多人的足音疊加在一起,正朝著李慕白藏身的這片區域緩緩逼近。
李慕白瞳孔微縮,身體紋絲未動,如同一塊嵌在樹後的石頭。他睜大眼睛,死死盯住前方那片翻滾的慘白霧氣,極力想看清那憧憧人影的真麵目。
七八個身影,在濃霧中逐漸顯露出模糊的輪廓。高矮不一,步態各異,行走間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輕鬆,甚至還有低低的交談聲隱約傳來。那聲音隔著厚重的霧簾,斷斷續續,像是隔著一層浸透水的棉布,雖然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卻有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彷彿那些聲調、那些節奏,都曾在他的記憶中留下過痕跡。
等等——
李慕白的腦海中警鈴大作。
怎麼會有人聚集在這裡?
出發前艾米麗反覆強調過,進入這片區域後,所有人必須嚴格遵守分散指令,彼此保持至少二三十米的距離,各自穿行,絕不可能聚集在一起,更不可能這樣公然交談。這些人都瘋了不成?還是說,他們這麼快就忘記了寂靜沼澤的教訓?
不。
一個更冷的念頭從心底浮起——要麼是他們出了問題,要麼是眼前的這一切,根本就不是“他們”。
李慕白的心臟不受控製地加快了跳動。腎上腺素飆升,帶來一種冰冷的清醒,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將恐懼切成薄片,每一片都清晰可見。他死死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影子,手指不自覺地攥緊。
終於,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輪廓清晰了一些。即便是在濃霧中,即便隻是模糊的剪影,那種步伐的節奏和感覺……是顧離。
李慕白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第二個人影從濃霧中走出,胖子那圓滾滾的身形太好認了。然後是秦皓,再然後是步伐輕盈的阿婭,還有小號的胖子劉佩,縮著脖子跟在後麵。一個接一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霧裡吐了出來。
很快,他還看到了艾米麗那標誌性的金色馬尾,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裡昂跟在她身後,緊盯著腕錶,馬克走在最後,肩背微弓,保持著警惕的姿態。
所有人,都在這兒。
他們圍攏過來,停在了李慕白藏身的枯樹前方大約十幾米的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霧氣在那裡似乎稀薄了少許,能勉強看清他們臉上的表情,疲憊,警惕,還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放鬆。
“就在這兒歇會兒吧,霧氣好像暫時穩定了。”艾米麗的聲音傳來,“前麵的路還很長,大家在這裡恢複一下體力。”
眾人依言散開,但並未像之前要求的那樣保持巨大的間隔,隻是自然地保持著幾步的距離。有人放下揹包,有人靠坐在裸露的樹根上休息。胖子甚至從揹包裡掏出了一小罐固體燃料和簡易爐頭,動作熟練地組裝起來,看那架勢,竟然準備生火!
李慕白的腦子嗡嗡作響,一片混亂。
腕錶關閉前的情形他記得清清楚楚——當時那些代表隊友綠點全都分散在錶盤上,各自沿著不同的軌跡移動,彼此之間的距離至少在二三十米以上。按照時間和行進速度推算,此刻他們絕不可能全部聚集到這麼一個小小的點上。
但是現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他下意識地摸向腕錶,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錶殼。強烈的衝動驅使他立刻開啟它,確認這荒誕的一幕是不是濃霧製造的集體幻覺,或者腕錶的感應或者顯示出了故障。但他強行剋製住了。
不能開啟。
之前那個詭異的綠色光點,正在向他接近。如果開啟錶盤,等於釋放出訊號,立刻就會暴露自己的定位。在不明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情況下,李慕白認為絕對不能輕易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選擇相信自己的記憶和判斷。眼前的聚集,絕對不正常。
他像一尊無知無覺的枯木,隱藏在陰影與霧氣的掩護之後,隻剩下眼睛還在緩緩轉動,觀察和記錄著每一個細節。
小堆的火焰很快就在簡易爐頭上燃起,橘黃色的光暈勉強驅散了一小圈慘白的霧氣,映照著圍坐者的臉。光影跳動,反而讓那些熟悉的麵孔顯得有些虛幻不定,像是皮影戲裡的人偶,被誰操縱著做出各種表情。
“艾米麗隊長,”胖子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裡帶著好奇和一絲緊張,那是他標誌性的語氣,“你說之前‘渡鴉’那隊人,在這片林子裡到底遇到了啥?他們最後老說什麼‘多了一個’……到底是多了個啥玩意兒?”
這個問題讓空地短暫地安靜了一下。隻有火苗輕微的劈啪聲在霧氣中迴盪,像是某種生物的心跳。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藏身暗處的李慕白——都聚焦在艾米麗身上。
艾米麗抱著膝蓋,碧藍的眼睛凝視著跳動的火苗,火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那張原本英氣人的麵孔多了幾分陰鬱。她的聲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重量:“‘渡鴉’傳回的資料和隻言片語很混亂,但技術部,還有一些倖存的、接觸過類似現象的人,有過一些推測。”
她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掃過圍坐的眾人。
“這片森林,尤其是被這種白霧籠罩的區域,非常……邪門。有一種猜想是,霧裡可能存在某種‘機製’,或者說,某種基於這片土地本身靈異規則的……‘複製’規則。”
“複製?”胖子的聲音拔高了一些,臉上的肥肉抖了抖,“複製什麼?複製人?”
艾米麗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她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道:“我認為,‘多了一個’……不是憑空多出來的。而是,有某個東西,複製了你們中的某個人。”
空氣彷彿凝固了。
“它會在你最冇有防備的時候,混進來。”艾米麗繼續幽幽地說道,“它會說話,會走路,會做出和你記憶中一模一樣的神態和動作。你甚至可能和它並肩走了很久,都不會發現它的異常。”
“那……怎麼分辨?”秦皓開口了。
艾米麗搖了搖頭:“‘渡鴉’冇有傳回分辨的方法。或者說……他們還冇來得及傳,就……”
她冇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藏在樹後的李慕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複製。
這個“艾米麗”,說的是真還是假。
如果是真,如果這片白霧真的能夠複製人,那眼前的這些“人”裡,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被複製出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