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顧離而言,這一切他早已心知肚明。站在超脫時間的旁觀者角度,看著這支為了一縷渺茫希望而奔赴死地的隊伍,感受著絕境之中仍然無法消弭的人性隔閡與相互猜忌,一種荒誕而又悲涼的諷刺感油然而生。他們清楚一切終將覆滅,而眼前這些人卻還在為瞭如何活下去、為了那一點點可能存在的情報優勢而彼此爭鬥甚至排擠。可他們什麼都不能說,也無法改變這已然定格的“過去”分毫。
“馬克!”艾米麗蹙起眉頭,製止了隊友進一步帶有攻擊性的言辭,但對情報的共享也確實到此為止了。她轉向裡昂,“你,路線確認好了嗎?”
裡昂點了點頭,揚了揚手中那個不斷閃爍著微弱綠光,指標偶爾跳動的奇怪裝置。現在顧離他們已經知曉,這東西叫做靈能探測儀,算是這個平行世界的人類為了對抗靈異事件所製造出來的“產物”,據說能對靈異波動產生微弱的感應。
很顯然,這支隊伍也是想藉助這台儀器找出一條相對“安全”的路來。不過,顧離估計這種感應的準確度相當有限——這東西要是真那麼好用,前麵那兩支小隊也不至於無聲無息地葬身在這片森林裡了。
話雖如此,裡昂還是認認真真地檢測了一番儀器上的讀數。
“根據讀數提示,確實有一條路徑相對安全,波動值剛好卡在安全閾值邊緣。目前來說應該是可以通行。“他這句話是對顧離他們說的,”特彆是你們,一定要跟緊我,絕對不能偏離我指示的路線。”
裡昂語氣鄭重,這話是專門對他們這些“外圍協助者”說的。
眾人紛紛點頭。小胖子似乎對這玩意兒充滿了好奇,幾次湊到裡昂身邊想偷看兩眼,卻被對方皺著眉趕開,惹得他胖臉一垮,滿臉不樂意。
“一台破機器,有什麼了不起的……”
小胖子剛嘟囔出聲,就被艾米麗厲聲打斷,“前麵就是寂靜沼澤了,從現在起,誰都不許出聲!”
胖子:……
小胖子:……
任務之中,他們也不好發作,幾個人默默地收拾好營地,掩埋掉灰燼,隊伍終於重新啟程,向更深處,也更幽暗的枯萎森林推進。
這裡的景象越發可怖。仔細看去,周圍的樹木不僅僅是枯死那麼簡單,而是呈現出各種扭曲痛苦的姿態——樹皮剝落,露出下麵漆黑如炭,有時又彷彿侵染著暗紅色汙漬的木質。地麵更是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灰燼狀物質,踩上去軟綿綿的,卻讓人產生一種極度不適的感覺。
越是深入,硫磺味就越濃重,還混雜著另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像是肉類高度腐爛後散發出的惡臭。頭頂的濃煙和扭曲的樹冠把光線切割得支離破碎,明明是白天,林間卻昏暗得像黃昏一樣。隻有那些緩緩飄蕩的灰白煙霧,偶爾被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光照亮,隱約可見其中似乎有細微的、灰塵般的東西在蠕動。
“慢一點……注意腳下和四周。”艾米麗一走進森林,就變得像一隻警惕的狐狸,不住地轉頭看向四周,一邊打著手勢提醒周圍的人。與此同時,顧離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按在腰間。
那裡應該是藏著她隨身的武器。顧離倒是很好奇,這支小隊打算用什麼樣的力量來對付靈異事件。
槍?
這個世界有發明出對抗靈異力量的武器嗎。
就這樣平安無事地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走在最前麵的裡昂突然停下來,同時抬起一隻手,示意後麵的人停止前進。因他這個動作,所有人都瞬間繃緊了神經。
“怎麼了?”胖子小聲嘀咕。
“等一下,好像有情況。”裡昂把聲音壓到最低,他的目光注視著手上的靈能探測儀,上麵有一個閃爍的紅點,確認的紅點的位置之後,他又看向對應的,左前方一片格外茂密的灌木叢。
顧離心念一動,與陸禹交換了一個眼神。
馬克和伊萬立刻心領神會,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包抄過去。顧離等人也凝神戒備起來。
撥開那些一碰就碎成粉末的枯枝,眼前的景象讓見慣了詭異場麵的執行者們也不禁心頭一凜。
是“人”……
灌木叢後麵,一棵枯死的大樹下,矗立著幾具“人形”。
或者說,人類的遺骸。
似乎,這就是出現在探測儀上的紅點說代表的東西。
那些人形,都穿著和這支小隊有些類似的製服,但已經破損得不成樣子。屍體完全木化了,麵板和肌肉與身下的枯枝敗葉、甚至與地麵長出的黑色菌絲融為了一體,變成瞭如同腐朽木雕一般的詭異形態。
這些屍體的表情全都凝固在極度的驚駭與痛苦之中,嘴巴大張著,但眼眶和口腔裡都塞滿了那種灰白色的、絮狀的菌絲,彷彿這片森林正在緩慢地消化它們。最讓人不寒而栗的是,其中一具屍體的手臂竟然扭曲著向上抬起,手指詭異地伸向前方,彷彿臨死的那一刻還在拚命掙脫什麼似的。
“這是……”阿婭剛要開口,忽然反應過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是‘哨兵’小隊的人……”艾米麗的聲音微微發顫,她認出了製服上模糊不清的標誌,正是來自聯邦政府,“他們……果然也走過這條路。”
馬克謹慎地走了過去,走到一具距離最近的人形前麵,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番,臉色陰沉,“冇有明顯的外傷,也冇有激烈反抗的痕跡。像是……突然遭到襲擊,然後被這片森林同化了。”
說著他看了裡昂一眼,“這裡有靈能殘留?”
裡昂把探測儀湊近,儀器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紅點閃爍不定。“很微弱,但確實存在。他們應該是遭到了惡靈的侵蝕,這不是瞬間致死,更像是緩慢的侵蝕,或者說詛咒。”
第一支隊伍的覆滅,就以這樣直觀而恐怖的方式呈現在眼前,無聲地訴說著這片枯萎森林的致命之處。他們不是被猛獸吞噬,而是被這片土地本身用一種更加詭異的方式留了下來。
氣氛愈發凝重。連馬克看向顧離等人的眼神裡,那份排斥也暫時被更深層的警惕和生存壓力所取代。在這片森林裡,冇有誰是真正安全的。
裡昂調整了一下探測儀,又看了看那些屍骸麵朝的方向,“前麵不遠,應該就是‘寂靜沼澤’的邊界了。從現在開始,絕對不要說話。有任何情況,用之前討論過的手勢交流。”
他率先邁步,每一步都輕得像貓一樣,踩在柔軟的灰燼上幾乎不發出聲響。隊伍如履薄冰般跟了上去,死寂重新籠罩了一切,隻剩下幾乎聽不見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腳步聲,以及每個人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