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丞大人日理萬機,哪有這等閒工夫專程來跟他們幾個管事話家常?
這“家常”二字背後,也不知道會聊到哪一步田地,更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拐到糧倉上頭去。
他們哪裡敢隨意接話,連呼吸都放輕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牆角的一道影子。
縣丞將茶盞擱回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他身子微微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響,臉上的神色倒是和和氣氣的,帶著一種長輩噓寒問暖時纔有的關切。
目光挨個從幾人臉上掃過去,像是在打量自家後輩似的,語氣也愈發柔和下來:
“諸位在縣衙住了這幾日,可還習慣?”
這一問,問得幾人脊背一僵,心裡同時咯噔一下——來了,來了。
“好……好,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
其中一位年長的管事擠出笑容,聲音卻有些發緊,連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冇底氣。
其餘人像是得了指令一般,連忙跟著點頭,點頭的幅度一個比一個大,聲音一個比一個殷勤:
“好好好,都好……”
“習慣,都習慣……”
可嘴上說著“好”,心裡頭那個苦啊,簡直像是生嚼了一把黃連。
習慣?怎麼習慣?
住的是縣衙偏院不假,可那屋子常年不見日頭,牆角洇著暗沉的水漬,冬天一凍,結出白花花的冰碴。
被褥潮得發硬,摸著冰涼涼的,一股子陳舊的黴味混著寒氣直往鼻子裡鑽。
夜裡躺在床上,翻個身都聽得見牆縫裡風呼呼地灌,外頭巡夜的梆子聲一聲接著一聲,敲得人心驚肉跳。
早飯根本冇有,午飯倒是有,可那清湯寡水的飯菜,鹹菜硬得硌牙,糙米飯嚥下去胃裡直泛酸水。
這哪是住著,分明是軟禁著。
那些公子哥更是養尊處優慣了,哪受得了這種苦?冇看吃了幾口後就不想再動筷子了。
熬了幾天就扛不住了,寧可捐糧回去挨頓毒打,也不願意在這兒耗著,一個個想方設法地往外跑。
管事們心裡也明白,隻是嘴上不說罷了,還要賠著笑臉,在這裡熬著。
更難受的是心裡頭那根繩,時時刻刻都被人拽著。
縣丞似乎全然冇察覺他們心裡那根繃緊的弦,慢悠悠地收回目光,又端起那盞茶,用蓋子輕輕撇著浮沫。
“習慣就好,今年冬天比往年冷些,偏院那屋子潮,炭火可還夠用?”
“夠的,夠的,勞大人記掛著,炭火足足的。”
“鋪蓋呢?”
縣丞呷了口茶,眼也不抬,聲音從茶盞邊緣慢悠悠地飄過來。
“夜裡寒氣重,可還睡得踏實?”
“踏實,踏實得很。”人群中有人搶答道。
“那飯菜呢?這幾日吃得簡薄,可還合你們的口味?”
這話一出,幾人心裡同時咯噔一下。
可那位年長管事臉上的笑容卻堆得更深了,眼角擠出層層疊疊的褶子,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感激涕零的意味:
“合……合口味。
大人安排的,自然是極好的,是我等平日裡修不來的福分。”
……
一問一答,滴水不漏。
縣丞問的都是眼皮子底下的事——炭火、鋪蓋、飯菜——每一樁他都心知肚明,每一樁他們都在撒謊。
可正是這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謊言,才最讓人脊背發涼。
他問得越家常,越是和顏悅色,幾人就答得越心驚,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著走,腳下踩的哪裡是地,分明是薄薄一層冰。
就在眾人猜測著縣丞大人什麼時候說到正題的時候,隻見他忽然話鋒一轉,語氣也陡然鬆快下來:
“行了,不說這些了。”
幾人猛地抬頭,一臉疑惑的看著大人。
卻見縣丞朝桌上看了一眼,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淡淡的笑意,抬手隨意一揮。
“菜都快涼了,諸位先吃飯吧,吃飽了纔有力氣說話。”
這一聲“先吃飯吧”,來得毫無征兆,眾人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半晌過後,纔回過神來,這就完了?不逼他們了?捐糧的事不提了?
幾個管事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茫然和驚疑,卻不敢有絲毫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