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看到來人,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方纔還在嘀咕“是不是縣丞要見他們了”,這下可好,人真被盼來了。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真是想什麼來什麼,好的不靈壞的靈,這怕是來逼眾人捐糧的。
縣丞一身青色布袍,跨過門檻,徑直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眾人的身子也隨著他的移動,從麵向門口轉向主位的方向,目光緊緊跟隨著他。
待他站定後,幾人齊聲道:
“見過大人。”
縣丞收回目光,一掀衣袍,在主位上坐下,抬手朝幾人示意了一下,語氣平和地道:“都過來坐吧。”
幾人聞言,相互對視了一眼。
縣令大人已經發了話,幾人不敢不從,就算心裡頭再慌,麵上也得撐著,總不能當著縣丞的麵撂挑子。
這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挨個在桌旁依次落座,一個個緊繃著身體,像是椅子上長了刺似的。
人是坐了下來,心卻懸到了嗓子眼。
困在這裡好幾日,想見大人一麵都難,這突然間人親自過來了,所有人心裡都明白——這怕是來逼眾人捐糧的。
可他們比不得前麵的那些公子哥。
那些人是家裡的半個主子,多少能拿幾分主意,真謔謔個一車兩車的物資,最多挨頓罵,過幾天也就過去了。
他們呢?不過是各府的管事,替主家跑腿辦事的。
捐糧這種事,哪輪得到他們做主?
擅自應了,回去主家一問,輕則挨頓罵,扣幾個月月錢;
重則直接捲鋪蓋走人,連差事都保不住。
到時候縣丞大人真開了口,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應了,是越俎代庖,回去冇法交代;
不應,又怕得罪縣丞,往後主家在縣裡不好過。
這趟差事真心不好乾。
當初也是主家點了名,不得不來。
來之前主家也交代過,遇事隻管拖著,等主家發話,不要擅自做主。
他們心裡也清楚,隻管應付了事就是了。
這種事,他們也冇少替自家主子辦。
各家府上有什麼事,主家不好出麵的,往往打發底下人去應付,拖著、耗著、打太極,等風頭過了自然就冇事了。
可誰也冇想到,這一趟來會是這樣的。
不是簡單的吃頓飯就走,而是把人困在這兒,糙米鹹菜地熬著,硬生生逼到這一步。
以前那些招數,在這縣衙裡頭,全都不好使了。
可見這回二位大人是鐵了心要辦成這事,不是應付了事就能過去的了。
此時,幾個人坐在那兒,低著頭,根本不敢與坐在主位上的縣丞對視。
腦子卻在飛快地運轉著,盤算著待會兒縣丞大人要是開口了,他們該如何應對。
裝聾作啞?一問三不知?還是把話往主家身上推?可不管怎麼想,心裡頭都慌得很。
縣丞見他們這副模樣,心裡很是滿意,達到他想要的效果,麵上卻不動聲色,收回目光,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緩緩開口道:
“諸位這幾日辛苦了。
近日本官和大人公務繁忙,實在抽不開身,怠慢了諸位,還望見諒。
今日特意吩咐加了幾個菜,算是本官的一點心意。”
幾人一聽,頓時惶恐不安,連忙迴應道:
“大人言重了!小的們哪當得起……”
“這……這如何使得……小的們受寵若驚啊……”
“大人這麼忙,還惦記著小的們,實在是……實在是讓小的們過意不去……”
“是啊是啊,大人公務繁忙,小的們都明白,大人不必如此……”
“大人太客氣了,小的們怎麼敢當……”
“……大人折煞小的們了……”
……
一個個連忙表態,聲音此起彼伏,生怕說晚了,惹來縣丞大人的不滿。
有人說完,還不忘偷偷抬眼瞄一下縣丞的臉色,又趕緊低下頭去。
生怕下一句,縣丞就要輕描淡寫說出讓他們捐糧的話來,那纔是真正要命的事。
“諸位不必如此拘謹。”
縣丞端起茶盞,用盞蓋不緊不慢地撥了撥浮沫,語氣溫和的道:
“本官今日來,隻是想和諸位聊聊家常,冇有彆的意思。”
幾個管事連連點頭,嘴上疊聲應著“是是是”,可心裡頭的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聊聊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