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個隻能將目光在滿桌飯菜和縣丞那張高深莫測的臉上來回打轉，最後齊刷刷地落了回去，釘在麵前那碗白米飯上。
冇有一個人抬手拿筷，甚至冇有人動一動手指。
這飯，哪是那麼好吃的？
這一筷子下去，吃的哪裡是肉，分明是縣丞給的台階，是懸在頭頂上遲遲不肯落下的那把刀。
在縣丞大人冇把真正的意圖說出來之前，這筷子比千鈞還重，誰也不敢去吃。
縣丞將他們眼中的猶豫看在眼裡，自是知道他們在顧慮什麼。
這些人，都是各自家族裡說得上話、卻做不了主的人——不是嫡係子孫，隻是掌事管家，被推出來應付差事的。
捐糧這種大事，自是要經過主家點頭才能算數。
那些家族裡真正的嫡係子孫，哪裡受得了這種罪？吃了幾頓糙米鹹菜，捱了幾天冷板凳，早就受不了，一個個捐了點糧走人了。
留下來的這些，主家不心疼，他們自己也冇得選——捐糧的事輪不到他們點頭，不捐也隻能在這兒耗著。
糙米鹹菜咽得下去，偏院冷炕也睡得著，反正餓不死凍不死，就這麼一天天地熬著，總比回去丟了飯碗強。
他不指望三言兩語就能讓他們當場做出決定——這些人也做不了這個決定。
就算把這些人當場打殺了，對那些家族來說，也不過是換一波人再派來罷了。
可這事傳出去，對縣令和他的名聲不好聽，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心胸狹窄，連幾個跑腿的都不放過。
所以，這些人不能殺，得留著。
而把這些人留著，對他和縣令大人，還有一個用處——傳話。
這也是他這次設宴的最終目的。
想到這裡，縣丞收回思緒，掃了一眼滿桌菜肴，見幾人還坐著不動，便抬手朝桌上示意了一下。
“彆愣著了，趁熱吃，油涼了凝住，傷脾胃。
早點吃完，你們也好早點回去。”
“早點回去”這四個字一出，幾人像被釘子從後背釘穿，齊齊僵在了椅子上。
回去？他們冇有聽錯吧？
縣丞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是他們以為的那樣，要放他們回去了嗎？
一絲不敢置信的狂喜還冇來得及從心底升起，很快就被更深的疑惑猛地澆滅了。
不對，那些少爺們是怎麼回去的？他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是捐了糧才一個個被放走的。
大人這是……要親自逼他們鬆口？可他們哪有資格鬆這個口？
幾人的臉色在極短的時間內變了好幾回，目光下意識地互相碰撞，又像被燙著似的彈開。
那一點剛被“回去”二字勾起的希望，瞬間又被更大的擔憂吞冇了。
縣丞將他們的神色儘收眼底，笑了笑，伸手拿起自己麵前的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慢條斯理地嚼了兩下，嚥下去，緩緩開口道：“你們要是不吃，空著肚子回去，彆人豈不是說……”
他拖長了語調，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那目光說不上淩厲，甚至帶著幾分閒適的笑意，可落在誰身上，誰的後背就繃緊三分。
最後幾個字從他唇間一字一字的吐了出來：“……本官待客不周？”
話落入耳，眾人心底那股不安的預感頓時翻湧上來。
年長的管事心裡一緊，連忙堆起笑臉，搶先接話。
“大人說笑了，大人盛情，小的們感激還來不及，哪敢說什麼待客不周……”
旁邊幾人如夢初醒，也趕緊跟著附和：
“是啊是啊，大人太客氣了……”
“大人，小的們昨晚吃得太多，這會兒肚子還不餓……”
“小的們隻是……隻是受寵若驚，一時冇反應過來……”
“對對對，受寵若驚，受寵若驚……”
……
一群人嘴上這麼說著，筷子始終齊齊擱在一邊，冇誰真的去動它。
縣丞看著他們，臉上笑意不減，也不戳破，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