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光尚未完全透亮,主僕二人便已起身。
江清月從包袱底層取出一套半舊的青色深衣,布料普通,款式是男子式樣。
先將長發挽起,用布巾緊緊包裹,戴上幘巾。
接著,脫下女裝,開始仔細穿戴那套男裝。
深衣一層層掩去身形,寬袖與褲腿顯得空蕩。
穿戴停當後,轉向巧兒,聲音比平日壓低了些:“巧兒,你來看。”
巧兒放下手頭的活,連忙上前,藉著窗紙透進的微光,仔細端詳。
眼前的“少年”身姿清瘦,麵色被灶灰染得黯淡,眉形也描得粗直,若非早知道是小姐,乍看之下……
“小姐,像的。”
巧兒點點頭,又微微蹙眉,伸手替她理了理後頸處一縷未能完全藏住的碎發,將幘巾的邊緣掖得更嚴實些。
“隻是……身形還是太單薄了些,背再挺直些,肩膀可以試著微微開啟。”
一邊說,一邊輕輕調整著江清月肩頭的布料。
“步子也要沉,別太輕太快。”
江清月依言調整了姿態,試著走了兩步,看向巧兒。
“嗯,這樣好多了。”
巧兒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說道。
“隻要別人不湊近細看,應當認不出。隻是……聲音?”
江清月清了清嗓子,嘗試用胸腔發聲,吐出幾個字:“江晏。”
聲音果然比平日低沉沙啞了些,雖不渾厚,卻已無女子嬌音。
“可以了,小姐。”
巧兒肯定道,將準備好的布袋遞了過去,嘴中不停說著祝願的話。
“公子今日出去,定能遇上識貨的主顧。
您這筆字,這份細心,不比鎮上任何人差……定能順順利利的。”
江清月接過袋子,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這才將袋子掛在肩上,對巧兒道:
“走吧。”
巧兒點點頭,拿上東西,跟在江清月的身後出了房門。
踏入天井,客棧裡一片寂靜,隻有遠處灶間傳來隱隱的窸窣聲。
她們腳步放得極輕,迅速穿過空曠的院子,出了老劉頭的客棧。
巷子裏寒意更重,石板路上凝著薄薄的白霜。
兩人並肩而行,彼此都沒有說話,卻有一種無聲的默契在寒風中傳遞。
行至巷口,遠處主街已隱約傳來早起行人的腳步聲和車馬轆轤。
江清月停下腳步,側過臉,看向巧兒。
“我們就在這裏分開吧!”
“是……公子。”
臨別之際,江清月忽然想到了什麼,對其囑道:
“若能尋到些漿洗、幫廚的零散粗活,不拘工錢多少,先應下來。
一則遮掩,二則……”
她沒說下去,但巧兒明白——二則是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萬一江清月這邊一時沒有進項,她們也不至於立刻斷炊。
“我明白,……公子也務必小心。”
江清月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隻將幘巾又向下拉了拉,遮住更多額角,隨即轉身,朝著與主街相連、可能設有簡單書肆或代寫攤位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江清月不打算接那些需要自備昂貴竹簡、縑帛的活計——成本太高。
她隻打算接最基礎、也最依賴真本事的:替人謄抄急用的簡牘、核對賬目、代寫書信契約。
這些活,僱主通常自帶材料,她出人、出筆、出眼力即可。
而江清月此刻尚不知道的是,在蘇家近乎傾銷般的物資衝擊下,安業鎮及周邊區域的竹簡、木牘價格,早已被拉低到了一個令傳統書販咋舌的地步。
蘇家的商隊似乎什麼都運,其中就包括了成捆的、質量尋常卻足夠書寫使用的竹簡和素木牘。
它們和其他貨物一樣,被以遠低於市價的價格拋售。
對於尋常百姓,這或許無關緊要。
但對於鎮上少數靠文字吃飯的人——比如那位在街角擺攤、為人代寫書信契約的先生——這低廉的竹簡價,倒是一件難得的好事。
之前生意清淡,一日也未必開張一回。
如今蘇家的便宜竹簡一來,他們進貨的成本陡降,心思便活絡起來,將代寫一封普通家書的價格降低。
這一降,效果立竿見影。
原本許多嫌貴、寧可自己歪歪扭扭畫幾筆或者乾脆不寫的人,如今也願意花上幾個小錢,圖個穩妥體麵。
要是讓江清月知道這些竹簡木牘價格已因蘇家而變得如此低廉,她就不會將“自備材料”視為一項高成本負擔了。
巧兒站在原地,目送她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才緊了緊身上單薄的夾襖,朝著另一個方向——鎮中店鋪與茶館酒肆較為集中的地段走去。
她的任務同樣不輕:要在魚龍混雜的市井裏,用最快的時間裏打聽到關於蘇家、關於這個小鎮的一切資訊。
同時,還要為小姐分擔壓力,尋找到一份活計。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