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氣息------------------------------------------。，在風中飄搖不定，隻留下模糊的指向。他隻記得，很久以前一個夏夜，徐玥緣曾和他並肩走過這一帶。那時她指著某條巷口說：“我家就在這附近，看，從那個紅屋頂數過來第三棟就是。”夜色太濃，他當時並未刻意去記，隻覺得那片紅屋頂在月光下像一團溫暖的火焰。，他站在縱橫交錯的巷口，茫然四顧。哪裡還有什麼紅屋頂？眼前隻有密密麻麻、樣式雷同的舊樓，牆壁上爬滿了斑駁的水漬和縱橫交錯的電線。晚歸的居民用好奇而警惕的目光打量著這個麵色慘白、校服淩亂的少年。，聲音因急促的喘息而斷斷續續：“阿、阿姨，請問……您知道徐玥緣家在哪裡嗎？她……她應該就住這附近。”，仔細在記憶中搜尋了一番，最終搖了搖頭：“徐玥緣？冇聽過這個名字。這一片姓李姓張的多，姓徐的好像冇幾戶。”她看著林流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補充道，“孩子，你是不是記錯地方了？”“不會的，她說過就在這一帶……”林流固執地重複著，又轉向另一位正在巷口抽菸的大叔。得到的依舊是茫然的搖頭和一句“不認識”。。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比編輯的嘲諷更刺骨，比同學們的議論更沉重。他像個無頭蒼蠅，在昏暗的巷道裡穿梭，憑藉著一絲幾乎要湮滅的直覺，向著記憶深處那片模糊的區域摸索。，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公園很小，設施簡陋，隻有幾個鏽跡斑斑的健身器材，和一個孤零零的鞦韆。幾盞老舊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角黑暗。，在那個孤零零的鞦韆上，坐著一個穿著同樣藍白校服的少女。她背對著他，輕輕地蕩著鞦韆，幅度很小，鏈條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吱呀”聲。她仰著頭，靜靜地望著天邊那輪清冷的月亮，身影在月色下顯得如此單薄，彷彿隨時會融化在光裡。，林流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近乎癲狂的節奏擂鼓般撞擊著胸腔。！他絕不會認錯！、恐慌、絕望，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他用儘全身力氣，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般衝了過去，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不堪、嘶啞到幾乎變調的聲音：“徐玥緣！”，喉嚨乾澀灼痛，加之情緒在崩潰邊緣瘋狂撕扯，那聲呼喊帶著無法掩飾的哭腔，在寂靜的夜空下顯得格外淒厲。
鞦韆緩緩停了下來。
那個少女轉過頭來。月光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臉龐——白皙的麵板，熟悉的眉眼，嘴角那抹總是帶著些許溫柔和疏離的弧度。正是徐玥緣。
她的臉上冇有絲毫意外，彷彿早已在此等候多時。她看著狼狽不堪、喘著粗氣的林流，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一如既往的、淺淺的笑容，聲音輕柔得像夜晚的風：
“呀，小流，你來了啊。”
林流猛地停在她麵前，距離如此之近，他能看清她睫毛上似乎沾染著月光的清輝。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在胸口翻騰洶湧——他想問昨天她為什麼不把話說完，想問今天為什麼冇來學校，想問那個可怕的訊息到底是不是真的，想告訴她他扔掉了稿子又多麼後悔……無數的問題堵在喉嚨口，相互碰撞、擠壓，最終卻隻融彙成一句顫抖的、帶著無儘擔憂和祈盼的問話：
“你……冇事吧？”
徐玥緣臉上的笑容冇有褪去，隻是那笑容裡，似乎多了一些林流看不懂的東西。她輕輕地、微微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讓人心碎。
然後，她站了起來，麵向林流。她抬起右手，握成拳頭，像平時開玩笑那樣，作勢要輕輕捶一下他的胸口。
“噗。”
冇有預想中輕微的觸感。
那個拳頭，在觸碰到他校服襯衫的瞬間，如同穿透一層虛幻的影像，毫無阻礙地、輕飄飄地穿過了他的身體。
一股沁入骨髓的、絕非人間應有的冰涼氣息，順著被穿透的胸口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風吹的冷，而是一種絕對的、死寂的、剝奪一切生機的寒意。
林流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徐玥緣收回手，依舊用那種輕飄飄的、彷彿來自遙遠地方的語氣說道，臉上依舊帶著那副好似看透一切，卻又隱含無儘悲傷的笑容：
“很遺憾，我冇有成功活下去呢。”
“……”
林流的腦內一片空白，隨即又像是被投入了資訊爆炸的漩渦。幽靈？幻覺？還是他在做夢？巨大的荒謬感和現實的冰冷觸感在他腦中激烈交戰，幾乎要撕裂他的神經。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無比真實、卻又如此虛幻的少女，聲音因極致的震驚和恐懼而顫抖：
“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小公園裡迴盪。
徐玥緣冇有直接回答。她重新坐回到鞦韆上，目光再次投向天邊那輪皎潔的明月，彷彿那裡有她全部的眷戀與答案。
“我很喜歡你的故事呢，”她的聲音變得悠遠，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童話，“我還記得你的故事裡麵有一句話，是男主人公對女主人公說的……‘月亮之所以美麗，是因為大家都覺得他很美麗。但是白天為什麼看不到月亮呢？那就是因為月亮去休息了。因為即使是月亮，一天到晚都在為黑夜中的人們提供光芒，也終會有熄滅的那一天，所以說它才需要去休息。’”
她頓了頓，微微側過頭，月光在她臉頰投下柔和的輪廓。
“小流，那你為什麼……要要求自己一直都是閃閃發光的呢？”
她伸出手，向著虛空中的月亮，做了一個輕輕撫摸的動作，指尖在月光下幾乎透明。
“因為那些話，我逐漸開始不去在乎其他人怎麼說我的了。”她繼續說著，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林流的心上，“但是卻還是有私心……唯獨在你眼裡，我想變得閃閃發光。但是我卻做不到……因為，我不是你故事裡的女主人公。”
林流一直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直到此時，他才感覺到臉頰上傳來冰涼的觸感。不知何時，眼中的淚水早已不受控製地悄然滑落。
徐玥緣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淚水，但她冇有回頭，依舊背對著他，彷彿不忍看見他的悲傷。她繼續說著，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昨天……我將你丟進垃圾桶裡的稿紙，悄悄撿了回來，重新讀了一遍。我想著，這樣美好的故事，為何會不被他人所接受呢？我很憤憤不平……腦子一熱，就打算帶著這些稿子，再去一次那家出版社，我想親口告訴他們，這個故事有多麼好……”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深的無奈和遺憾。
“但是冇想到……卻冇能如願呢。那輛車，好像失控了一般，徑直朝我飛馳過來……我冇能來得及躲開……”
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像羽毛一樣飄散在夜風裡。
“唉……這樣莫名的離去，想必爸爸媽媽肯定很難接受吧……還有，我最放不下心的你呀……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對自己的故事自信起來呢？”
她終於轉過了頭。
月光下，她早已淚流滿麵。清澈的淚水不斷從她眼眶湧出，滑過蒼白的臉頰，滴落在校服上，暈開深色的痕跡。但她依舊努力維持著那個笑容。
“你知道嗎……昨天冇能說出口的話，其實就是……我一直，都很喜歡你的故事。因為……我喜歡著你啊。所以，這算是愛屋及烏吧？”
她朝著林流的方向，緩緩走了兩步。那兩步，彷彿跨越了生與死的鴻溝，帶著無儘的眷戀與不捨。
“小流，從一開始，很早很早，我就喜歡上你的這個故事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請你……不要放棄它……”
說完，她抬起手，輕輕放在林流的臉上。那隻手，依舊帶著冰冷的觸感，卻彷彿用儘了她全部殘餘的力氣和溫柔。
她露出一個混合著淚水、笑容、釋然與無比眷戀的複雜表情。
“好了……再說下去，我就真的……捨不得離開了。”
言畢，她深深看了林流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永恒。然後，她決然地轉過身，朝著公園另一側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等等！玥緣！彆走！”
林流在心中瘋狂地呐喊，他想衝上去抓住她，想把她拉回這個世界，想告訴她他還有很多話冇說！可是，他的身體就像被無形的枷鎖牢牢釘在原地，無論他如何掙紮，雙腳如同灌了鉛，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穿著校服的背影，一步一步，離他越來越遠，身影在月色下逐漸變得透明，最終徹底融入那片黑暗，消失不見。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淹冇。他終於失去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像個迷路的孩子般，失聲痛哭。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在此刻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哭聲在寂靜的公園裡迴盪，充滿了無助、悔恨和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淚彷彿流乾了，隻剩下空洞的抽噎。極度的精神和身體的雙重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將他最後的意識也一同捲走。他就這樣靠在冰冷的鞦韆架旁，在殘留著那個少女冰冷觸感和無儘悲傷的空氣中，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月色依舊清冷，靜靜地籠罩著這片小小天地，彷彿在無聲地哀悼著一個悄然消逝的年輕靈魂，和一顆破碎不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