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探究------------------------------------------。，緊貼著麵板，帶來一陣陣寒意。手指在口袋裡無意識地蜷縮，觸到了一片溫潤的木質——是那枚舊書簽。徐玥緣在很多年前的一個午後，笑嘻嘻地塞給他的，說上麵的月亮刻得像他發呆時的眼睛。他一直帶著，邊緣早已被歲月和指尖磨得光滑如玉。，一陣強烈的、完全不同於悲傷的眩暈感猛地攫住了他。眼前的景象——公園蕭索的樹木、灰白的天空——開始扭曲、旋轉，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盪漾開一圈圈模糊的漣漪。，喧囂取代了寂靜。，明亮的日光燈，牆壁上色彩鮮豔的卡通貼畫。他發現自己站在一間熟悉的教室門口，門牌上寫著“一年級（三）班”。他低頭，看到的是自己成年人的身體，穿著格格不入的高中校服，然而周圍那些忙碌的家長、嘰嘰喳喳的小豆丁，甚至講台上那位年輕的班主任，都對他這個“巨人”視若無睹。。，他看到了。，那個瘦小的、像豆芽菜一樣的自己，正緊緊抓著媽媽的手，眼神裡全是怯懦和對陌生環境的畏懼。講台上，老師拿著花名冊，聲音溫和：“林流，你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默默走向那個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座位。——“老師！”、響亮，甚至帶著點不容置疑味道的童聲，劃破了教室的嘈雜。。他循聲望去，看到了站在人群另一側的那個小女孩——紮著兩個倔強的羊角辮，眼睛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亮得驚人。是徐玥緣。。她毫不怯場，伸手指著剛剛坐下的、童年林流旁邊的那個空位，大聲說：“老師！我想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
年輕的班主任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花名冊，語氣有些為難：“徐玥緣同學，你的座位安排在……”
“老師！”小玥緣急切地打斷了她，小小的臉頰因為激動微微泛紅，她飛快地組織著語言，那個理由聽起來如此突兀，“我、我眼睛有點怕光！坐在中間太亮了，不舒服！那個靠窗的位置邊上有點陰影，正好！”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靠窗的位置明明光線更充足。這個理由拙劣得幾乎可笑。
班主任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最終，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好吧。那徐玥緣，你和林流做同桌。王小明，你坐到後麵來……”
站在時空之外，已成青年的林流，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徐玥緣，看著她緊握的小拳頭緩緩鬆開，看著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絕非六歲孩童該有的如釋重負和……得逞的喜悅。
原來是真的！
十一年同桌的起點，根本不是命運安排的巧合，而是她，徐玥緣，在開學第一天，用如此笨拙卻又無比堅定的方式，主動爭取來的！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眼前的場景開始晃動，如同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色彩拉長、變形。
……
當視野再次清晰時，他聞到了書籍特有的油墨和舊紙張的氣味。這裡是紅星小學的圖書館，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紅木地板上投下安靜的光斑。時間是……他辨認出，這大概是三年級左右。
他的目光立刻被書架間那個熟悉的小小身影吸引。徐玥緣冇有在借閱區停留，而是目標明確地穿過一排排書架，徑直走向童話區最裡麵那個偏僻的角落。她警惕地左右看看，然後踮起腳尖，小手熟練地伸向書架與牆壁的縫隙，摸索著，很快，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封麵是深藍色硬殼的筆記本。
林流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是他的“秘密基地”！是他用來塗鴉那些幼稚幻想故事的筆記本！因為怕被同學嘲笑“幼稚”、“奇怪”，他總是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這裡，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小玥緣像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緊緊抱著那個筆記本，溜到了圖書館最深處、那個靠窗的，也是林流平時最愛躲藏的座位。她蜷縮在寬大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翻開了筆記本。
林流屏住呼吸，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悄悄靠近。
他看見，小小的徐玥緣看得無比專注。她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輕輕拂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和色彩斑斕卻筆法稚嫩的塗鴉。當看到主人公用“勇氣之光”打敗石頭巨人時，她的嘴角會揚起開心的弧度；當看到精靈公主被迷霧困住時，她會感同身受地微微蹙起小小的眉頭；當故事的英雄最終戰勝了那個象征著“虛無”與“遺忘”的“黑影魔王”時，她甚至忍不住捂著嘴，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壓抑不住的歡呼。那一刻，她眼裡的光芒，比窗外傾瀉的陽光還要璀璨奪目。
她不是在窺探**。
她是在……全身心地閱讀一個她深深喜愛、並深信不疑的世界。
然而，下一秒。
“啪嗒。”
一滴晶瑩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正好砸在筆記本上，暈開了墨水寫成的“黑影魔王”幾個字。
小玥緣慌了神，連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臟，留下一團模糊的墨跡。她看著那團汙跡，愣住了，彷彿那不是弄臟了紙頁，而是破壞了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緊接著，更多的眼淚洶湧而出，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她把臉深深埋進攤開的筆記本裡，瘦小的肩膀控製不住地輕輕聳動，發出極力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
“為什麼……”她哽嚥著，聲音模糊不清，卻像冰錐一樣刺穿時空，紮進林流的心臟，“為什麼隻有我記得……”
“為什麼大家都不相信……”
“明明是真的啊……那些故事……明明都是真的……”
林流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記得什麼？
什麼是真的？
他猛地想起，從小學到高中，徐玥緣曾不止一次，在用各種方式鼓勵他堅持寫作時，說過類似的話：“小流，你寫的故事，和我做過的一個夢好像……”、“我覺得你筆下的‘星輝穀’一定存在過！”、“那個‘黑影魔王’，聽起來好熟悉……”他當時隻當是小女孩浪漫的幻想和對他蹩腳故事的善意鼓勵。
難道……她話裡有話？
難道他隨手塗鴉的、那些連自己都覺得幼稚的設定，在徐玥緣看來，竟然蘊含著某種……真實的秘密？
眼前的景象再次開始劇烈地旋轉、模糊，圖書館的書架、陽光、以及那個哭泣的小小身影，都如同溶於水的油畫，色彩混沌一片。在意識被徹底拉回現實的前一刻，林流用儘最後一絲清明，看到小玥緣已經擦乾了眼淚，小心翼翼地將筆記本合上，更加珍重地、按照原樣放回了那個隱秘的縫隙。然後，她用力揉了揉眼睛，調整好麵部表情，努力做出剛剛來到圖書館、隨意逛逛的樣子，朝著門口走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童年的林流，揹著那個略顯破舊的書包，低著頭，心事重重地從圖書館門口走了進來，習慣性地、徑直走向那個屬於他的秘密角落。
一次精心計算好時間、偽裝得天衣無縫的“偶遇”，即將上演。
……
“嗬！”
林流猛地從公園的長椅上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佈滿冷汗。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清晨的冷空氣吸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
他攤開手掌，那枚木質書簽靜靜躺在掌心，在稀薄的晨光下，邊緣泛著溫潤的光澤，彷彿還殘留著一絲來自十一年前圖書館陽光的暖意。
不是夢。
那枚書簽，是鑰匙。是連線他與那個隱藏在十一年平淡時光之下、驚人真相的媒介。
他全都看到了。
那十一年，根本不是什麼純真美好的陪伴與巧合。
那是一場始於開學第一天，貫穿了整個童年的、處心積慮的靠近。
是一場針對他孤獨世界的、密不透風的滲透。
而她所有的行為，似乎都與他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以及她口中那句泣血的“明明是真的”緊密相連。
他緊緊握住書簽，冰冷的木質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血肉裡。他望向公園儘頭那片徐玥緣昨夜消失的黑暗，眼中不再是迷茫和純粹的悲傷，而是翻湧著震驚、困惑、一絲被欺騙的憤怒，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必須要探尋到底的堅定。
他要再次回去。
回到更早的、在開學第一天之前，在那個故事尚未開始、他們尚且陌生的時間點。
他必須找到那個最初的答案。
找到那個讓六歲的徐玥緣，如此執著地、甚至帶著某種宿命感地闖入他生命的，最核心的秘密。
為了昨夜那個在月光下消散的靈魂。
也為了那個他幾乎放棄、卻被她以如此詭異方式珍視併爲之付出生命的、“老掉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