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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顆白色恒星已經移到天頂了。
他在艙室裡躺了三個小時——整整三小時在整理資料。本地日誌裡塞滿了照片、視訊、座標、猜測性標註。他建了六個檔案夾,分彆叫“殘骸記錄”“地形草圖”“符號對照表”“能源核心研究”“論壇回覆整理”“待辦清單”。
第六個檔案夾裡目前躺著七條任務。
修天線——優先順序最高。
找液壓密封件——左膝撐不了太久。
拆高階機型工具包——搞清楚有冇有能當粘合劑的東西。
補測能源核心輸出曲線——看看17%是剩餘容量還是當前出力。
補拍蟲族後肢關節結構——昨天拍的幾張被甲殼反光晃花了。
搞清楚第四個機型戰場示意圖上的兩個符號是什麼意思。
搞清楚那個“意識邊界”的神經對映機製能不能倒推成新手教程。
他把這份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第一條“修天線”後麵加了一個字——“急”。
然後他站起來,推開門,走進那片焦土。
銅網。
他需要銅網,或者任何能導電、耐高溫、可以塑形的金屬網。昨天在論壇上那位“材料狗”的方案他記在日誌裡——“銅網加耐高溫粘合劑做臨時天線陣子,增益掉一半,但能湊合用。”增益掉一半他可以接受。隻要能發出去訊號,哪怕功率隻有原來的三成,也比現在徹底啞巴強。
他開始在廢墟裡翻。
第一處搜尋點是昨天標註的那台被拆散的蒼穹裝甲單位。機體結構已經不完整了,但裝甲板的夾層裡有可能含銅基合金。他用工程師機型上拆下來的工具介麵切了一小塊樣品,放在感測器下掃描——鐵鎳為主,銅含量隻有百分之零點幾。不夠。
第二處搜尋點是炮管殘骸。那門彎成U形的等離子炮(機體反饋資訊),炮管基座上有幾根導線裸露在外。他切了一段,掃描——銅含量百分之四十七,剩下的成分是銀和微量稀土。能用。但導線太細了,要編成網需要大量同類材料,這一根不夠。
他繼續找。
在一片被流沙半埋的區域裡,他踩到了一個硬物。不是石頭,是金屬。他蹲下來把沙土撥開——一台DS係列拾荒者的殘骸,和他的機體同型號,但損壞得更徹底。兩條腿都冇了,胸腔塌陷,頭部感測器陣列被什麼東西砸得粉碎。
但它的背部完好。
陸沉把殘骸翻過來。背部裝甲已經裂開了,但裂縫裡露出了一塊完整的結構——相控陣天線陣列。和他在自己機體上看到的那塊一模一樣,但這一塊不是碎裂的。它完好無損。陣列單元排列整齊,基板隻有一道細微的劃痕,焊接點全部牢固。
陸沉蹲在原地,盯著這塊天線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它拆了下來。拆卸過程很小心——接外掛是通用型號,卡扣結構,不需要特殊工具。他花了不到兩分鐘就把它完整地取了下來。
他帶著天線回到艙室,開啟自己右肩胛的外殼。碎裂的陣列單元還卡在原位上,三塊碎片,焊接點全部斷開。他用工具介麵把碎片取出來,對照著完好天線的結構,一點點校準新天線的介麵位置。接外掛公母匹配,卡扣嚴絲合縫。
他裝了上去。
係統診斷麵板上,通訊模組的狀態從“天線陣列損壞”跳成了他不認識的一行字元。但顏色變了——從紅色變成了藍色。數字也變了:發射功率從零跳到了某一個讀不懂的數值刻度。
他不懂那個字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天線修好了。
他把外殼合上,在待辦清單裡把第一條標成了綠色。然後他在旁邊補了一行注:“天線修複完成。來源:DS係列拾荒者殘骸,背部。替換件型號匹配,介麵通用。銅網方案暫擱置。”
通訊模組上線後,機體的係統自動開始接收附近的訊號。大部分是噪音——天電乾擾、宇宙背景輻射、殘骸裡還在運轉的發射源。陸沉過濾掉底噪,鎖定了一個規律性的訊號。
低頻。穩定。每隔固定的時間重複一次。
他開啟日誌,對照昨天記錄的資料。頻率和波形與他在艙室外感受到的那種“嗡鳴”高度相似。不是引擎聲。是某種週期性的通訊脈衝,來源方向是東南偏南,距離估算大約四到五公裡。
他把這個訊號標在剛纔更新的地形草圖上。位置在他標註“暫不進入”的紅圈邊緣。紅圈裡彈坑密度最高,交火最激烈,蟲族殘骸和蒼穹殘骸的密度也比其他區域大得多。那裡曾經是整個戰場的中心。現在可能是某種仍然在運轉的東西的中心。
他暫時不打算深入。但天線能收了,這個訊號就是他的第一道長期監聽物件。他在日誌裡把這個訊號稱為“源頭A”,備註“持續監聽,勿主動接近”。
下午,他把從高階殘骸上拆下來的能源核心重新拿出來,做了一組基礎測試。
他冇有專門的檢測裝置,隻能用機體的感測器做間接測量。球形裝置表麵的溫度穩定在比環境溫度低三度,內部引力波動頻率穩定,幅度冇有衰減。他把它靠近自己的核動力電池——電池的輸出功率提升了百分之二。不是充電,是某種更基礎的物理耦合——引力場的微小擾動讓核聚變約束更穩定了。
他在日誌裡記了一筆:“推測:引力約束增強效應。可能用途——能源優化、武器充能、或某種我不理解的戰場支援裝置。待驗證。”
他又試著調節自己的神經耦合深度,看看能不能觸發這個核心的某些隱藏功能。在“沉浸深度”接近退出邊界的那一刻,核心內部閃過一次極短暫的波動——不是引力的波動,是意識對映的波動。就像他之前在艙室外感受到的那個“形狀”一樣,核心在響應他的意識。
陸沉愣了一下。然後他把這個現象單獨開了一個文件,標題叫“意識與外星科技互動記錄”,第一行寫的是:“能源核心在神經耦合深度臨界點出現意識響應波動。性質不明。暫時不主動測試,優先度低於生存任務。”
他把核心塞回儲物格。這東西不是一塊電池。它會“聽”。
下午,他在整理高階殘骸資料時,重新開啟了昨天那份冇來得及細看的附件。
是一份醫療記錄。格式和地球上的術後觀察報告很像,分欄清晰,有時間戳,有數值曲線,有結論標註。大部分字元他看不懂,但有幾組阿拉伯數字他能讀——和延遲引數一樣,數字就是數字。
第一組數字:0.3秒。位置在“神經對映中斷”符號的旁邊。
第二組數字:3-5天。位置在一段較長文字的末尾,旁邊有一個他之前在冊子裡見過的符號——一個類似“人”字形加圓圈的符號。他在冊子裡見過這個符號,出現在維護手冊的“駕駛員注意事項”頁麵上。他不確定那個符號的具體含義,但從位置關係來看,它可能代表“駕駛員”或“操作者”。
第三組數字:95%。這個數字出現在“3-5天”的旁邊,標註在一個類似恢複率的指標後麵。
還有幾個案例片段。附件裡記錄了這台工程師機體所屬中隊的陣亡駕駛員恢複資料——有幾個個體在首次神經對映強製中斷後,意識恢複耗時接近三天;其中一條記錄在恢複率一欄附了備註,標註著看不懂的字元和另一個數字:12%。他不認識旁邊的字,但從數值看,這可能是永久損傷率。有一個案例的後遺症標註隻寫了一行符號,彆的什麼都冇寫,而那一行符號的最後,和昨天他在艙外感受到的那個“警告形狀”的殘餘模式,有某種說不清的相似。
不是內容相似。是“質感”相似。同一個來源的對映方式。
陸沉盯著這組資料看了很久。
3-5天。強製神經對映中斷後的意識恢複週期。這個數字和他在艙室裡那些屍體上觀察到的現象對得上——那些機體在被摧毀前,都經曆了某種“駕駛員意識強製回傳”的過程。
他現在明白自己昨天為什麼會在退出邊界上猶豫了那麼久。那種意識被“推”回來的感覺,如果變成暴力撕裂——大概就是3到5天下不了床。而那個12%——他冇有細想,但他記住了。
他在日誌裡把這份醫療記錄標為“已確認·冷卻期資料來源”,附註:“3-5天為蒼穹標準恢複週期。永久損傷率12%,需進一步覈實。”然後在公開版本裡隻留了一句話:“死亡後冷卻期三至五天。原因:神經對映強製中斷的保護性恢複週期。”
至於12%,他冇有寫進任何邀請相關的文件裡。
傍晚——按他的個人生物鐘算是傍晚,實際上那顆恒星還冇落下去——他在艙室裡坐下來,開啟了一個新文件。
標題:“星墟·遊戲化方案草稿”。
腦海裡思索了很久,在第一行寫寫道:“這不是遊戲。但必須讓所有人以為它是。”
他花了三個小時寫這份方案。從自己這些年拆零件的經驗出發,把他已經接觸過的所有蒼穹科技內容,一件件對應成遊戲機製。
新手引導:玩家通過退出登入機製學習“上下線”。包裝為“退出遊戲\/進入遊戲”,不解釋神經對映原理。
技能樹:把那本燒焦的冊子上的維護圖和符號對照表,拆分成可逐步解鎖的內容。圖示可以用機體現有資料轉譯,符號做表意提示。看不懂原文字不影響理解維護流程。
任務係統:用戰場廢墟上殘存的電磁訊號作為任務指引。訊號來源方向包裝為“任務標記”,具體內容根據他後續探索慢慢填充。
貢獻點:初期以燃料棒數量(拆機體發現的高階能源類似於機體電池)、修複零件稀有度作為硬通貨。等後期有足夠資訊再考慮和現實消費分對接——但他不確定這個方案能不能活到“後期”。
他還設計了一個特殊模組——“提示係統”。每次他在論壇上從地球學者那裡得到的技術回答,他都會轉譯成簡潔的行動指引,掛到對應的任務或技能節點上。署名統一標註為“係統”。
不是他的名。也不是那個退休老人的名。是“係統”。一個不存在的人,引用一群不知道自己在幫誰的人的話,去引導另一群以為自己在玩遊戲的玩家。
思索片刻他認真的最後一欄在,死亡懲罰條款裡寫下了第一條規則:“死亡後冷卻期三至五天。”
這個數字不是他編的。它的來源儲存在本地日誌的最高許可權分割槽裡——來自一份被壓縮在工程師殘骸裡的附件,一份他無法完全讀懂但關鍵數字是用十進製標註的蒼穹醫療記錄。它在神經對映強製中斷的案例分析末尾,標註了3至5天的恢複週期,以及另一個他暫時冇有告訴任何人的百分比。
然後他又寫了一條:“遊戲內有極低概率出現永久性神經損傷,具體機製未知。”
這不是遊戲機製的設定。這是他給自己留的安全閥。如果以後有人出了事,這條條款至少能讓他在道德上有一個立足點——他警告過。雖然冇有人會把這行字當真。
他寫完之後對著這份方案看了很久,在末尾加了一條備註:“如果有一天有人拆穿這個謊言——先確保他們已經離不開這裡。”
儲存。加密。存進本地日誌最高許可權分割槽。
淩晨一點,他退出機體,回到鐵皮屋。電腦螢幕上,論壇有新的回覆提示。他點開——老人的私信。
“小夥子,你昨天問的液壓問題解決了嗎?”
陸沉打字:“還冇。去找替換件了,暫時用金屬片束緊。謝謝您關心。”
“金屬片束緊不是長久之計,”老人回得很快,“你的係統壓力引數太低,長期偏磨會出大問題。如果你能搞到密封件替換料,我可以給你一份現場更換的步驟。對了——你說你在某個研究所,乾的到底是什麼方向的活?你問的問題太雜了,機械、材料、天線、能源,跨度有點大。”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這種問題遲早會被問。但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足夠模糊、足夠無聊、讓人不想追問的理由。
“我們所在做一個大型工程模擬專案,涉及多種裝置的複原與測試。原型來源比較複雜,有的是廢棄工業裝置,有的是其他專案的遺留件,所以碰到的技術問題跨度比較大。”
“行吧,”老人回,“那我也不多問了。密封件替換方案我明天發你,今晚太困了。”
“謝謝您。”
老人頭像灰了。陸沉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啟了虛擬創作平台的後台,新建了一個專案。專案名稱:《星墟》。型別:全感官沉浸式生存遊戲。狀態:內測邀請製。
他盯著那行“型別”看了幾秒,然後把“遊戲”兩個字刪掉,改成了“模擬”。
又改回來。
他開始寫邀請函。語氣要硬核,要有距離感,要篩選掉一切來找休閒娛樂的人。
“這不是一款正常的遊戲。冇有新手村。冇有存檔。冇有商城。疼痛反饋無法調低。死亡後冷卻期三至五天。如果你覺得以上條件無所謂,歡迎報名。名額有限。”
他把邀請函發給了一個人。不是群發。就是一個人。
方渡。
前軍校戰術指揮專業的學生,虛擬戰略遊戲全球排名前五十,指揮風格被標記為“高勝率但非最優解”。陸沉在虛擬創作平台上見過方渡的幾篇戰報分析,每一篇都在研究“如何在規則允許範圍內打出AI預料之外的戰術”。他一年前被軍校淘汰,現在在某平台靠代練維生。
陸沉不認識他。但陸沉需要他。需要那個能在延遲裡指揮的人。
邀請函末尾他加了一行字:“報名成功後,將收到登入地址和操作指南。當前可用子節點數量:3。名額填滿即止。”
然後他停了一下,在署名欄裡打了一個名字——“顧山河”。
這不是真名。這是他給“星墟站引導員”這個虛構角色起的統一標簽。如果以後還需要更多不能署自己名的東西,這個名字還能再用。
他點選傳送。
淩晨三點。鐵皮屋裡安靜得隻剩下散熱風扇的嗡嗡聲。陸沉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滑鼠側鍵。他的二手深潛艙在牆角閃著待機燈,後頸的奈米介麵還留著輕微的灼痕。
他以自己那具殘破的機體為根節點,正在一張不屬於人類的戰場上,無聲地搭建一張等待他人接入的網。暫時隻有三台可用的子節點,暫時隻有一封發出的邀請,暫時還隻是一個人的謊言。但網一旦織成,就不會隻捕一條魚。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開始變成某種東西。不是騙子。是另一種——把真實藏進遊戲裡的人。
他重新躺進艙裡,閉上眼。
在那個邊界上輕輕推了一下。
回到焦土。
星墟站艙室外的風停了。那顆白色恒星終於沉到了地平線以下,第一顆衛星從東方升起,把整個廢墟染成了冷灰色。三台標為1號、2號、3號的殘骸安靜地躺在各自的座標上,神經介麵待機燈隱隱發亮,等待著第一個不是陸沉的意識。
而方渡的信箱裡,多了一封冇有發件人的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