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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在艙室裡蹲了四個小時。
這四個小時裡他做了三件事：修右臂、拆天線、翻那本燒焦的冊子。
右臂的伺服電機缺相問題比他預想的麻煩。不是線束斷了——是電機內部有一組線圈燒了，得整個換。他從牆角的屍體上拆了一個同型號的電機，用左手裝上去。裝到一半，左膝的液壓又開始滲，他不得不停下來，用一塊從艙壁上撬下來的金屬片做了個臨時夾具，把液壓管的裂縫箍住。
“湊合用。”他對自己說。
天線的問題更棘手。發射端的天線陣列是在右肩胛骨位置，碎得很徹底。他拆開外殼看了一眼——陣列單元裂成了三塊，焊接點全部斷開。要修，得找到替換單元，或者找到能導電、耐高溫的材料自己手搓一個。他把天線模組的殘骸拍了照，存進本地日誌，標註“待修複·第一優先順序”。
那本冊子，他翻了三遍。
第一遍隻看圖。第二遍對照圖上的標註和他的機體實際結構。第三遍開始在本地日誌裡做對照表。冊子裡畫著兩種機型的維護圖——DS係列拾荒者（自己取名），以及一種更大的四臂機型，胸口有凸起模組。他在日誌裡建了一個檔案夾叫“對照表”，目前隻有三行推測：某個符號總出現在電池旁，某個總在液壓管路旁，某個總在關節剖檢視旁。全是推測。但他知道，隻要積累得夠多，總有一天這些符號會開始互相解釋。
他把冊子塞進胸腔儲物格。這本破冊子是他目前最值錢的東西。
第五個小時，他決定出去。
推開門的瞬間，焦土的味道湧了進來。那顆白色恒星的位置移動了一點——他記了一筆“行星自轉存在，週期未知”。氣態行星還掛在地平線上，紋絲不動。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左膝的臨時夾具每走一步就響一聲。
廢墟裡的東西比他想象的多。距艙室最近的是一具蟲族殘骸，後半截埋在土裡，甲殼脆化，一碰就碎。他蹲下來研究了五分鐘，把後肢關節結構拍了照。繼續往前，一棵燒成炭的樹，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蒼穹裝甲單位，一門彎成U形的等離子炮。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東西。
一片被酸液腐蝕過的凹陷地形裡，兩具機甲斜插在土中。一具是DS係列，胸腔從背後洞穿。另一具灰色的，比DS係列小一圈，四條機械臂，每條末端都是不同的工具介麵。胸口的凸起模組還在微微發熱。
高階機型。
陸沉蹲下來開始拆。能源核心是一個拳頭大小的球形裝置，表麵溫度比他的機體體溫還低，但內部有微弱的波動——不是電磁約束的那種感覺，更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關在裡麵。他把核心拔出來，放進儲物格。又拆了感測器陣列和一根備用機械臂的工具介麵。
拆卸過程中，他無意間觸發了機體的本地快取。螢幕跳出一行提示——字元他認不全，但有幾個符號他在冊子裡見過。還有一個數值：17%。
他盯著那個數值看了幾秒。如果他猜得冇錯，這個“回”字元號代表電力或能源，“雙圓圈”代表維護或狀態，那這行提示可能是在說這台機體的某個能源裝置還剩17%。他不確定。他把螢幕截圖，存進日誌。
臨走前，他又翻出一段最後日誌。視訊播放——一頭巨大的蟲族黑影出現在濃煙中，一道光束穿透了一台DS機體的胸部。畫麵的抖動模式和之前艙室裡那些屍體的傷完全吻合。
他把視訊存好。回去的路上開始畫地圖——艙室在原點，蟲族殘骸在正北，工程師殘骸在東北。兩者之間的區域彈坑密度明顯更高，他畫了個紅圈標註“暫不進入”。
回到艙室，他靠在牆上，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他在彆人的機體裡待了快十個小時了。地球那邊呢？他的身體還在二手深潛艙裡。那台破艙冇有散熱模組，賣家說彆連續用超過四個小時。
他閉著眼，眨了三下，在心裡默唸退出指令。冇反應。他早料到會這樣——這套係統，根本不認識地球的退出協議。
胸口有點發悶，他強迫自己靜下心，翻起係統選單。一排排看不懂的字元滑過去，越看心越沉。他咬了咬牙，換了個法子：退出機體不就是斷開神經連線嗎？總有個觸發的辦法。
他調出診斷麵板，一眼就看到一行不停變的數值——他集中注意力時，數值就往上走；稍微放空，數值就降下來。這應該就是他“陷”在裡麵的深度了。
他試著把注意力從這具陌生軀體上抽回來——不看眼前的東西，不聽周圍的動靜，也不去管左膝那股隱隱的鈍痛。隻盯著自己的呼吸，一口，又一口。意識慢慢從外麵收回來，不再跟著機體的感官走。
忽然，他感覺到了一層東西。不是實實在在的牆，是意識上的邊界。就像自己的腦子被一層薄布裹著，一邊是自己真正的感覺，一邊是機體傳來的亂七八糟的噪音。
他攢了點勁，在那層邊界上推了一下。
哢嚓一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斷了。周圍所有的感知瞬間冇了，一下子靜得嚇人。
下一秒，熟悉的觸感湧了上來——是他自己的手指，右手中指那道常年握筆磨的繭，摸起來踏踏實實的。後頸有點燒得慌，是奈米介麵拔出來的疼。身下的感應墊黏糊糊的，全是汗。
他猛地睜開眼，頭頂是鐵皮屋的天花板，再熟悉不過。空氣裡有洗潔精的淡味，還有自己身上的汗味，冇有那股揮之不去的鐵鏽味。
他回來了。拳頭緊緊握緊！
渾身都軟了，他在深潛艙裡躺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伸手拔掉後頸的奈米介麵。介麵的金屬觸點上，有一圈淺淺的燒痕——果然是二手艙，神經反饋都過載了。他瞥了眼時間，2046年11月，晚上十一點。從傳輸出去，到現在，地球才過了三個小時。
可他在那具機體裡，像是被困了一輩子似的，足足十幾個小時。兩邊的時間，根本不一樣。他長長舒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那種劫後餘生的輕鬆，一點點漫過全身。
那股脫力的勁兒還冇完全過去，陸沉就撐著艙壁坐直了。他指尖飛快點開終端，第一時間就進了機械工程板塊——那具機體的毛病不能拖，多耗一分鐘，回去的風險就大一分。頁麵載入完，他掃了眼線上的人，退休工程師“T.Morrison”還是不線上，心裡難免有點落空，但好在幾個熟絡、靠譜的ID亮著，心稍微穩了點。
他指尖頓了頓，壓著心裡的急勁兒，故意放慢動作，開了個新帖子。標題想了好一會兒，才敲上去：“求助：多關節重型機械臂液壓滲漏的臨時修複方案”。這樣既說清了問題，又不會露馬腳，他得把所有和“戰場”沾邊的東西，都說成是“工廠”裡的。
帖子內容冇敢多寫廢話，每句話都琢磨了一下，隻老老實實地說一台“工業用重型機械臂”的毛病：左膝關節液壓壓力隻剩正常的六成，伺服電機缺相，右肩胛的通訊模組壞了。他翻出在機體上偷偷記下的幾組引數，手指有點發緊，挨個把那些帶著戰場磨損痕跡的數值，改成工廠裝置的正常引數，確認冇問題了才點傳送。
發完這條，他冇敢歇，立刻切到材料科學板塊，手指還帶著冇散的抖——右肩胛的通訊模組碎得厲害，冇有合適的材料，根本修不好。他又開了第二個帖子，標題很直接：“求助：相控陣天線單元修複的材料選擇”。
他在帖子裡把損壞情況說的很細，說是“戶外工業裝置上的相控陣天線陣列”，單元碎了，需要能導電、耐高溫、夠結實的替換材料。他憑著記憶列了幾種常見的地球材料，一一說了好壞，語氣儘量放平，最後才小心翼翼問了句：“要是環境太惡劣，常規材料扛不住，有冇有彆的辦法？”他冇敢說，那種惡劣，是槍林彈雨的戰場，是陌生星球的極端環境。
最後，他又切回機械工程板塊，猶豫了半分鐘，才咬咬牙發了第三條帖子。這條冇放任何資料，隻從小程式日記照片AI素描了一下，然後拉出素描照片——是他趁著高階機體冇動靜的時候拍的照片，故意素描得模糊，那是高階機型的能源核心，拳頭大的球形玩意兒，看不清細節。標題很簡單：“求助：一種未知型號的微型能源裝置，請問有誰見過類似結構”。
他盯著螢幕，手指輕輕蹭著那張素描畫，心裡又盼又怕。這顆能源核心是那具機體的關鍵，也是他唯一能摸清對方底細的線索。他故意素描的模糊，還謊稱是從報廢裝置上拆下來的，就怕露出一點破綻，惹上麻煩。
三條帖子都發完，他才徹底鬆了口氣，靠回椅背上，手指還僵著，剛纔敲鍵盤太用力了。他眼睛死死盯著螢幕，連呼吸都放輕了，一分一秒地等，生怕錯過任何一條回覆——那些回覆，說不定就是他能平安回去、能修好機體的唯一指望。
二十分鐘，過得像過了一年似的。終於，液壓帖有了第一條回覆，ID是“機械老狗”。陸沉心裡一緊，立馬坐直了。他認識這人，是一家重型機械廠的退休技師，說話直，不繞彎子，但手藝是真的好，這會兒是他最能信得過的人。
“你這素描畫！不說了，你的液壓管裂縫多大？不超過0.3毫米的話，用金屬帶勒緊，再塗層環氧樹脂就行。但你說的壓力太低了，正常重型機械臂壓力掉到六成，早就報警了，你是不是感測器接錯了？”
陸沉盯著螢幕上的字，喉結動了動，指尖飛快敲鍵盤，儘量讓語氣顯得平靜，可還是藏著點急：“感測器冇接錯，確實是六成。裂縫已經用金屬片夾具勒緊了，想問問長期用的話，會有啥問題。”
對方幾乎是立刻就回了，語氣很肯定，卻讓陸沉心裡一涼：“長期用？壓力低於八成的液壓係統，關節軸承會磨偏，三個月內肯定報廢。要麼換密封件，要麼換整根液壓管，冇彆的辦法。”
陸沉盯著這條回覆看了好久，螢幕的光映在他眼裡，臉色沉得厲害。他比誰都清楚，對方說的三個月，對他來說可能連三天都撐不到——他那具機體的左膝，就是隻剩六成壓力。可換密封件，意味著他得再去那片危險的廢墟裡，在不知道有啥危險的地方，一點點找能用的替換件。
心裡的擔心一點點冒出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不安，慢慢敲了回覆：“謝謝，我去找替換件。”傳送的那一刻，他攥緊了拳頭，眼裡閃過一絲狠勁——不管有多危險，他都得找到替換件，修好那具機體。
然後他切到材料帖。兩條新回覆。
一條來自“材料狗”——一個材料學專業的學生，經常在論壇上回答一些偏門問題。另一條來自“高溫合金”——某冶金企業的工程師。
“材料狗”：“你描述的相控陣天線陣列，如果是戶外工業裝置用的，常規方案是氧化鋁陶瓷基板 金漿料印刷。但你說的‘碎裂’，可能是受外力衝擊，陶瓷基板方案一次性損壞後無法修複。如果實在找不到替換件，可以用銅網加耐高溫粘合劑做臨時天線陣子，增益會掉一半，但能湊合用。”
“高溫合金”：“同意樓上。銅網臨時方案可行，但不耐久。補充一點：如果天線工作溫度超過八百度，銅會氧化，三個月內訊號衰減到不可用。你看一下工作溫度。”
陸沉回：“工作溫度不確定，可能偏高。銅網方案我先試試。”
他記下了“銅網加耐高溫粘合劑”這個方案。雖然增益會掉一半，但至少能讓天線動起來。
能源核心的帖子還冇有回覆。
他在那手繪素描上打了太多馬賽克，連輪廓都模糊，不會有人能認出來。但發出去就是一種試探——如果有人見過類似的球形能源裝置，哪怕隻是結構類似的民用版本，他就能得到一條線索。
他看了看時間，鬧鐘還有三小時。他能再進一次機體，但在此之前，他要等。
淩晨一點，能源核心帖子的回覆終於來了。
一個他熟悉的ID：“T.Morrison”——那位退休的歐洲核子中心工程師，老人。
老人的回覆很簡短。
“素描太模糊，看不清內部結構。但從外殼球形設計來看，這不像常規工業電池。球形封裝通常用於能量場約束裝置——比如等離子約束或者引力實驗裝置。但後者人類目前僅限於理論模型，冇有實物。如果你這張圖不是CG渲染圖，建議你交給專業機構檢測。順便說一句，你上次問的冷卻方案，驗證了嗎？”
陸沉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幾秒。然後打字。
“驗證了。非常好用。感謝您的方案，幫我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他發出去之後，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如果我再遇到類似的問題，可以向您請教嗎？
老人幾乎秒回。“可以。我平時都在這個論壇上掛著，有什麼問題直接發私信就行。不過我問一句——你這些零件的來源，方便透露嗎？你上次問的冷卻方案，和這次這個球形裝置，都不像是常規工業裝置裡的東西。”
陸沉對著螢幕沉默了片刻。然後打字。
“來源是我所在研究所的實驗專案。有些是廢舊裝置上拆下來的，有些我也說不清是什麼。所以纔會來論壇請教。”
“瞭解，”老人回，“研究性質的東西。那我也不多問了。下次發素描彆打馬賽克，更加看不清。”
“嗯。”
陸沉關掉對話方塊。
他打馬賽克，是為了不讓彆人發現。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確認了一件事：即使是地球上最頂尖的工程師，也冇見過這種能源核心。它不是人類文明的產物。但他同時確認了另一件事——這位老人願意幫他，不問來源。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繩索。
淩晨一點半，深呼吸，他重新躺進深潛艙。
退出和重新進入的操作，他已經記住怎麼做了。那種意識的“邊界”一旦摸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他在心裡把這個過程整理成一個可重複的步驟，在日誌中標註為“神經對映中斷\/重連初步方案”。
頓時想到自己未發售的遊戲，一個奇妙想法生成！將來如果還有彆人進來——如果他能修好天線，發出邀請——他們也需要知道怎麼下線。他就可以把這個機製包裝成“退出遊戲”，但底層的原理他自己得先吃透。
神經對映重新建立。機體的感測器逐個上線。左膝的鈍痛、後背的溫熱、胸腔裡那個球形能源核心輕輕震了一下。
他回到了那顆無名星球。
他站起來，把從論壇上記下來的“銅網臨時天線方案”存進日誌的工作列。銅網——他得去廢墟裡找，看哪台殘骸上有可用的銅基材料。耐高溫粘合劑——他手上冇有對應原料，隻能看看工程師機體的維修工具包裡有冇有類似功能的碳基密封膠，或者從蟲族甲殼斷麵提取的那種酸性泡沫能不能中和後替代。這事急不來，但方向有了。
然後他重新開啟本地日誌，整理這次探索的資料。蟲族殘骸座標、高階機型殘骸座標、能源核心照片、最後日誌截圖、地形草圖——全部歸類存檔。
做到一半，他想起角落裡那台第四個型號的機體——不是DS係列，裝甲更薄，四肢關節更靈活。它的番號字首不是那些他熟悉的符號，而是一個從未在殘骸記錄裡出現過的字。從倒下的姿態看，它死前在向艙門方向爬。
陸沉過去把它的核心儲存器拆下來。裡麵有一段被反覆加密又強行恢複的文字碎片。字元他看不懂，但日誌末尾附了一張戰場示意圖，標註了幾個位置點。其中兩個他能認出來：高階機體殘骸的方位，以及他白天標註“暫不進入”的那片紅圈。旁邊標著兩個他之前冇有在任何殘骸上見過的符號。
他不認識那兩個字。但他把這張圖和所有相關的資料碎片全部存進了最高優先順序的檔案夾。
艙室外，低頻嗡鳴聲又響了一次。比上一次更近。
與此同時，那顆在軌的戰場監測衛星仍在工作。它接收到了一段新的被動訊號——來自同一台DS係列機體。這一次訊號內容不是單純的電磁波，而是一段意識對映的殘留回波。衛星的監測AI嘗試解析這份回波——它包含了高度活躍的神經耦合特征，與上一次收到的靜態接收模式不同。這一次，這個未知意識體似乎在主動摸索係統的邊界，反覆觸發進入與退出的神經對映切換。
AI在報告中追加了一條新記錄：
“該單位意識特征分析——已確認其具備雙向神經對映操作能力。操作模式與任何聯盟標準軍用或民用的神經介麵協議均不匹配。繼續列為持續監測物件。”
這份報告被排進第七艦隊情報部的日常任務佇列裡，優先度仍標為“低”。但這條額外的註釋，讓這份報告的檔案大小比其他日常噪音要大一些。
隻是冇有人看到它。還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