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對……”泰坦尼婭笑眯眯地看著還在嘴硬的蘇拙,嘴裏陰陽怪氣應和著。
蘇拙的拳頭緊了緊,但最終還是沒有理會她的言論,隻是提起另一個話題:
“為什麼不捏碎我給你留下的那枚結晶?”
聞言,泰坦尼婭右手輕撫至今仍掛在她脖頸上、完好無損的掛墜,臉上的笑意愈發真摯而濃鬱。她背過手,略顯活潑地蹦跳著來到蘇拙身側,柔聲說道:
“自然是因為我捨不得吶~這可是親愛的令使先生送給我的第一個禮物呢……”
她捧起那枚被手工編織繩包裹起來的水晶,獻寶似的遞到蘇拙的眼前:
“你看,我可是有用心地在嗬護著它呢,怎麼會捨得將它捏碎呢?”
蘇拙沒料到少女突然的貼近,他不留痕跡的後退,拉開距離。隨後毫不留情地批評道:
“愚蠢,如果你在這裏丟了性命,那還要這東西有什麼用?”
泰坦尼婭挑了挑眉,又一次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她將臉湊到蘇拙麵前:
“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蘇拙翻了個白眼,他懶得理這順著杆子往上爬的傢夥。他轉移話題: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泰坦尼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環顧四周,看到了那些為她而死的鐵騎,他們的屍體堆成小山、他們的血液淌出溪流;看到了宮殿外支離破碎的城市,大樓碎成一片片磚瓦,道路在烽火中扭曲。
格拉默確乎已經名存實亡了。
泰坦尼婭眼裏流溢位複雜,從見到蘇拙時的欣喜轉變為惋惜與黯淡。她隻是輕聲呢喃:
“……我不知道。”
泰坦尼婭清楚,既然議會挑起了這場戰爭,那麼那些傢夥就沒打算留著這些為帝國捐軀的戰士們了。畢竟,麵對這些生來就被刻下為女皇獻身的人造人,那些個怕死的政客可不敢保證自己能在鐵騎盛怒的報復中活下去。
所以,無論是對於她本人,還是對於那些鐵騎們而言,唯一的生路就隻有在這場內戰中取得勝利。
好在他們贏了,雖然勝利的代價,是成千上萬的同僚們的犧牲。
這顆殘破星球的天邊,無智的蟲群還在源源不斷地向著這顆星球襲來,隨後又在落地的瞬間,在蘇拙的力量下化作飛灰。
泰坦尼婭不準備再履行自己的使命了,她已經為格拉默奉獻了太多,卻始終也沒得到回報,反而等來了背叛。當然,對於那些鐵騎來說,亦是如此。
於是,她低頭為在這場戰爭中犧牲的鐵騎們默哀,隨後再次開啟通訊器,重複了一次對剩餘仍存於世間的鐵騎們的命令:
“活下去,然後,找到屬於自己的意義,哪怕隻是螢火。”
蘇拙靜靜地看著她做完這一切,然後又再次重複了先前的問題:
“你呢?以後打算做什麼?”
泰坦尼婭收起悲哀的神情,麵向蘇拙時又展露出屬於她、這個名為泰坦尼婭的少女的甜美笑意:
“或許,我想過一段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吧,屬於泰坦尼婭的人生。”
她笑容嫣然,一反先前的尊稱,像個老友般稱呼起蘇拙:
“所以,能請你收留我嗎,蘇拙?”
歪著頭的少女很有鄰家女孩的清新感,儘管她此時身上的女皇禮裙顯得威嚴而莊重,卻意外顯得反差得可愛。
蘇拙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回應,卻突然皺起眉頭,他轉頭看向遠處的街道盡頭:
“……等等,有人來了。”
泰坦尼婭順著他的視線轉頭,卻看到一道渾身是血的熟悉身影。
“……貳號?!”她驚疑不定地輕撥出聲。
蘇拙皺著眉,死死地盯著那道與記憶中似是而非的身影。他當然記得,內戰時貳號仍留在這顆星球上,可能會收到戰爭的波及。但給她準備的求救器卻始終沒有響起,蘇拙來時猜測,她可能是遇上了意外來不及求救或者找到了躲藏的地方不需要求救。因此,在回到這顆星球的第一時間,他的意識便覆蓋整顆星球,仔細地搜尋過,但最後卻什麼都沒找到,無論是貳號的生命氣息,或者說她的屍體。
看著不遠處氣息大變,體態有些畸形的身影,蘇拙陷入了沉默。他原以為,貳號是在內戰爆發時,趁亂離開了這顆星球。但現在看來,事實恐怕並非如此。
那道步履闌珊的身影走近了,不斷有血滴從她下巴處滴落——
“蘇…拙…哥…哥……”
少女的聲音沙啞而艱澀,像是聲帶被巨力撕碎。她努力地想要靠近,卻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自己頓在了原地。
她低頭,通過臉上滴落的血珠,在地上凝聚出的血色鏡麵,看到了自己那副殘破的麵容。往日清麗柔美的臉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被火焰熔鑄的坑洞、凝固的血痂和流淌的血跡。
她有些卑微地停下腳步,怯懦地將頭埋低。她語氣變得不自信,帶上哀求,她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想要向蘇拙解釋:
“蘇拙哥哥……我這是…戰場……”
她的聲音很沙啞,甚至說話都語無倫次,不知從何開始。蘇拙沉默著,默默渡過去一道精純的生命能量。
少女身上的傷勢在恢復,她的聲音恢復以往的清麗,可唯獨那像是被火焰熔毀的臉沒有恢復的跡象。
原因很簡單,蘇拙明白,那不是傷勢,而是印記。
蘇拙靜靜地看著她,眼神中流露出旁人難見的哀苦。
少女的講述開始了:
“當、當時,我在實驗室裡做實驗,對火螢係列人造人基因的實驗……我很快要成功了,就差一點!但心底突然響起的聲音阻止了我,它在呼喚我前往皇宮,護衛女皇……”
泰坦尼婭默默偏開頭。
貳號的訴說還在繼續:
“我好害怕,我害怕自己死在那片戰場,我害怕那屬於我的宿命來臨……我不想,我不想去!”
她的聲音中流露出恨意:
“可是基因的本能在驅動我召喚出機甲,它在驅使著我前去接受我的宿命!我感覺我的大腦好像被撕裂,分裂成兩個人格。我不甘心!”
她的聲音變得怨毒:
“所以,我拿起了實驗室裡的器材,砸斷了自己的腿!可是那心中的聲音還是將我吞噬,它驅使著我拖著斷腿,爬向那片充斥著死亡的戰場。”
泰坦尼婭不忍心地移開自己的眸子,貳號的講述還在繼續:
“可是我怎麼能甘心呢?明明我很快就要成為【人類】了!明明就差那麼一點,我就能解開宿命的枷鎖!屬於自我的意誌在那腦海裡喋喋不休的聲音中反抗,我拚命的控製身體,將實驗室裡那支未完成的試劑、那支傾盡我一生希望的試劑、那支將要改變我命運的試劑,注射進我的體內……”
她說著抬起了那張佈滿坑洞的臉,那張臉上依稀可見,皮下的森森白骨:
“然後,我就變成了這樣,好醜啊!那隻並不完善的試劑,像是針對火螢人造人基因的劇毒,它燒毀了我的身體,燒毀了我的臉!”
貳號突兀開始癲狂地大笑:
“可是,它也燒毀了我腦海中的低語,它燒斷了屬於我的宿命枷鎖!我成為了真正的人類!”
蘇拙嘆了口氣,如果事情真有那麼簡單就好了。
貳號的笑聲戛然而止,她顫抖著開始訴說事情後續的發展:
“可是,就過了不久,我心底突然湧出了另一股強烈的衝動。我拖著殘破的身軀艱難地來到戰場附近,看著那些被議會艦隊擊落的其她人造人,看著他們的血液和肢體散落,我竟然覺得——”
貳號嘴角勾起瘮人的詭異笑容:
“好美味吶~於是,心底的衝動讓我撲上去啃食她們的肢體,吸食她們的血液,我慢慢開始明白,這是一場充盈自我的過程。”
泰坦尼婭的身形猛地發顫,她感覺到眼前一黑,腳步虛浮地後退幾步。
而貳號似乎現在也認識到了自己先前究竟做了什麼,她的臉上露出明顯的畏懼:
“可那和那些蟲子有什麼區別?我是不是變成了隻知吞食的怪物,而沒有真正找到屬於人的意義?我好害怕,蘇拙哥哥,我好害怕啊……”
“不,”
蘇拙打斷了幾近陷入崩潰與癲狂的少女,他的眼神中露出明顯的悲哀:
“那不是你的錯……”
蘇拙凝視天外,那不可知之處。那支試劑,這場慘劇,他並不知道那些俯視蒼生的星神究竟參與了多少,也不知道這究竟是【貪饕】、【均衡】還是其它某位神明的手筆。
有些命途因星神而對立,就比如【巡獵】和【豐饒】。而有些命途,在對立中又互為補充,比如由一到無限的【繁育】和無限歸一的【貪饕】。格拉默鐵騎,身為在【繁育】影響下誕生的造物,因某些力量的影響奔向【貪饕】也並非不可能,反而概率極大。
蘇拙想起了去到哪裏就將哪裏吞噬個一乾二淨的蟲群,或許【繁育】與【貪饕】本就是共存的。
盯著那無窮遠處的未知身影,蘇拙捏緊了拳頭,他心中更加堅定了一定要完成自己目標的決心。
隨後,他回頭看向身前麵容破敗的少女,心底又一次現出悲哀與後悔,他柔聲再一次安慰:
“這不是你的錯,小貳。”
他輕撫少女的腦袋,毫不在意那上麵沾滿了血汙。他心中動搖:
‘或許,我把自己放的太高了……’
他想到了在幕後擺弄棋局的星神,他意識到,自己先前所做之事,除了目的是好的外,與那些神明並無本質的不同。
貳號垂著血淚,她低聲祈求解脫:
“蘇拙哥哥,是我的錯,我是個怪物,殺了我吧,求求你……”
蘇拙將她攬入懷中,儘力讓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體溫:
“不,是我的錯。”
他坦然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並輕聲解釋,試圖寬慰道:
“是我將自己的意誌強加給了你們,是我讓你心中有了原來本不該有的執念。是我,導致了這一切。”
蘇拙倒不是故意編謊話安慰貳號,他說的都是事實。如果,沒有他的影響,眼前的少女本該以AR-的編號戰死在對蟲群的戰場,而不是在執唸的影響下,變成如今這副模樣。更遑論,那些星神,或許正是因為他的原因,才盯上眼前的少女。
“蘇拙哥哥,殺了我……我是罪人、我是怪物,我好害怕,我不要再留在這個世界上了……”
蘇拙痛苦地閉上眼睛,他將貳號摟地更緊,他周身亮起純凈的光芒——
那是一種凈化。
貳號感受到自己混沌的思維重新變得純凈,那些在屍山血海中癲狂的記憶,在慢慢變得模糊。她感到自己的意識在漸漸離開身軀,她明白,自己這罪惡的一生,即將迎來最後的終結。
在純白的光芒中,她下意識地想問出那個有關生命意義的問題,但又怯懦地收回,轉而問了另一個問題:
“蘇拙哥哥,我這一生,對你產生了些許意義了嗎?”
在生命的最後,她詢問的,是自己的生命,對於自己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的意義。
“有,而且很多。”
蘇拙低下眸子,他想了很多,他心中對於結果和過程的天平一再傾斜。
“是嗎?”貳號的臉龐在光芒中恢復了記憶裡那副柔美的樣子,她溫柔地向蘇拙淺笑:
“蘇拙哥哥,我不怪你。遇到你,是我這一生中最幸運的事;因為你,我才脫離了格拉默鐵騎千篇一律的宿命;你,纔是我的生命得以存在的意義……”
在蘇拙懷抱的純白中,貳號的身影慢慢消失,她留下最後的輕語:
“如果,我有名字的話,我想……和蘇拙哥哥你…一個姓……那樣,我是不是成了你真正的妹妹,成了真正的【人類】呢……”
光芒縮小為一抹螢火,落在蘇拙的掌心。蘇拙默然地看著那點微弱的火光,久久沒有動作。
生命的意義,究竟是什麼?是為了畢生的目標,不顧沿途風景,不斷向前,不擇手段地前進;還是一路上走走停停,為鬆柏掃開壓低它們的積雪,為鳥獸投下能讓它們溫飽的食物?
之前,蘇拙認為,人生是一次在長夜中漫長的攀登,其意義最終凝結於峰頂那麵插下的旗幟,而此前所有的艱辛與傷痕,都隻是抵達終點的註腳。
但現在,他開始思考,或許,他應該在沿途留下一些光芒。讓這條路上的所有人都能看清,都能享受溫暖——
哪怕,那隻是螢火。
(寫在最後:
蘇拙改變的開始,但還沒有完全變,他還需要更多的經歷。
看到很多人噴主角的性格,雖然我解釋了很多遍了,主角是會成長,是要改變的,但有些人就是沒耐心,他們覺得主角一開始就得是個聖人,小說就不能出現悲劇。但是這本書的名字就有“悲劇”兩個字了,而且我開頭也說了主角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人,怎麼還有人點進來因為這個原因給差評的???
蘇拙的經歷註定了他是需要成長的,他前世隻是個沒有過多社會經歷的學生,穿越後見到的是自己無能為力的末日,經歷的是不知道多久的孤寂。他心底的執念是改變這個結局,非常嚴重的執念。這些經歷註定了他的改變不會一蹴而就,是個漫長而緩慢的過程。所以,不管是想看悲劇還是樂子或是包餃子結局的讀者,大家都不要心急。
感謝所有看到這裏的讀者,你們的支援是我寫作的動力,當然,能給個好評、送送禮物就更好了。如果大家覺得我情節安排的不合理,或者寫的刀子讓你不開心了,歡迎大家發段評,我有時間會回復的。別發書評差評就行,那個對本書真的很重要
但那種為了噴而噴,或者看一點就噴的,我不會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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