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坦尼婭像個普通的少女,她雙手抱膝,坐在這個帝國的頂點,皇宮的最高處。
這裏作為格拉默首都坐落的星球,它的傍晚本應像絢爛的紅色油畫。此刻這裏卻被地麵騰起的爆炸火光和軌道上偶爾亮起的致命光束撕破。那是內戰的烽火,是她的人民,她的造物,在彼此廝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荒誕感攫住了她,她的指尖輕輕劃過裙擺上繁複的雕花紋路,目光彷彿穿透了時間,回到了那個早已遙不可及的過去。
——
記憶的初始,是溫暖的金色濾鏡。
她是泰坦尼婭,格拉默共和國裡一個普通的貴族少女,或許唯一的不普通,是那份過於出色的、像是為戰而生的基因序列。
那時的世界,沒有蟲群的嘶鳴,沒有戰爭的陰雲。她的煩惱僅限於舞會上該穿哪條裙子,花園裏的玫瑰今年開得不夠繁盛,或者偷偷藏起來的小說還沒看完。她記得陽光透過家族城堡彩繪玻璃的模樣,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光斑,正如她繁雜卻微小的心事;記得午後紅茶氤氳的香氣和點心細膩的甜味;記得與女伴們嬉笑著穿過長廊,裙擺拂過光滑的地麵,發出沙沙的輕響。
那時,“未來”是一個充滿美好遐想的詞彙,對於泰坦尼婭來說,最大的責任或許是經營好家族的封地,嫁一個門當戶對的丈夫。
她是泰坦尼婭,一個擁有未來的女孩。
——
然後,蟲群來了。
恐懼如同病毒般在格拉默共和國蔓延。冰冷的理性最終壓倒了一切。麵對滅絕的威脅,共和國做出了最殘酷也最“高效”的決定——啟動“格拉默鐵騎”火螢係列計劃,創造絕對忠誠、無畏死亡的人造人戰士大軍。而他們需要最完美的基因藍本。
他們找到了她。
那一刻,她不再是泰坦尼婭。她成了一件“物品”,一個“樣本”。無數的測試、取樣,冰冷的針頭刺入她的麵板,抽取血液,採集細胞。她被迫離開充滿花香的家,被安置在無菌的實驗室和戒備森嚴的宮殿裏。她看著培養槽中那些以她的基因為基礎、被加速培育出來的生命體,看著他們被植入戰鬥技巧和忠誠協議,看著他們批量誕生,然後被賦予冰冷的編號,送上戰場。
共和國需要一麵旗幟,一個象徵,來統合這日益龐大的非人力量,也需要為這略顯駭人的計劃賦予一層“神聖”的外衣。於是,她被推上了那個位置。
加冕之日,王冠落在她頭上的瞬間,她感受到的不是榮耀,而是幾乎將她壓垮的重量和刺骨的冰冷。
台下是山呼海嘯的“女皇萬歲”,但她的目光穿過人群,隻看到那些沉默站立、麵容與她有著微妙相似的鐵騎。他們是她的孩子,也是她的士兵,是她如今存在的唯一理由,卻也是她失去一切自由的原因。
她迷茫,恐懼,夜晚常常從噩夢中驚醒,夢見自己漂浮在無盡的培養液中,變成一個巨大的、不斷孕育士兵的子宮。
她是女皇泰坦尼婭,一個被困在神壇上的囚徒。
——
轉變是緩慢而必然的。前線戰報雪片般飛來,每一個鐵騎的傷亡數字,都像一根針紮在她的心上。
那些鐵騎,那些戰士,他們流著和她一樣的血,承襲著她的麵容。他們為她而戰,為格拉默而死。一種奇特的、難以割捨的聯絡在她心中滋生。而正好,因為某人對生命意義的求問,她開始主動瞭解鐵騎,學習指揮,不再是那個被軟禁的符號。她堅持要親眼看看她的“孩子們”。
她巡視訓練基地,看到那些編號戰士們在她經過時,那機甲外殼的電子眼中一閃而過的、近乎本能的激動。她通過科技手段遠端視察前線,看到鐵騎們如何以近乎自殺的方式執行她的命令,高喊著“為了女皇”沖向蟲海,然後粉身碎骨。
她的心被震撼了,也被熔鑄了。迷茫逐漸被一種沉重的責任感取代。她開始真正地將這些鐵騎視為子民,而不僅僅是武器。
她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儘可能改善他們的後勤,優化他們的裝備——哪怕在議會看來,這隻是一種對於消耗品的過量投入。
她開始在公開演講中,不僅稱頌他們的英勇,更強調他們的“犧牲”。她戴上了“母神”的麵紗,將對他們的關懷扮演成神性的慈悲,但內心深處,她知道,那是一種更為複雜、近乎母性的情感。她必須堅強,必須成為他們信唸的支柱,因為他們是因她而存在,也為她而消亡。
她是女皇泰坦尼婭,鐵騎的基因之母,他們的信仰核心。
——
然而,權力的猜忌從未停止。議會看著她日益增長的權威,看著鐵騎們隻知有女皇、不知有議會的絕對忠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他們懼怕這股由他們親手創造、卻已脫離掌控的力量,懼怕這位日漸真正擁有“神性”影響力的女皇。
內戰的爆發,像一聲尖銳的裂帛,撕碎了她努力維持的一切。
那位來歷神秘的令使先生的話一語成讖。哪怕她早已對此有所預料,哪怕她甚至曾拿這個理由騙來少年的贈禮,但她實在沒有想到,這一切竟來得如此之快。
她得知訊息時,正批閱著又一份請求增援對抗蟲群前線的報告。那一刻,她隻覺得荒謬至極。儘管蟲皇已然隕落,但蟲群的威脅仍未消除。外麵是無盡的、渴望吞噬一切的恐怖,而內部,格拉默的人類卻開始了自相殘殺。而起因,竟是對她——這個被迫坐上皇位、隻是想保護那些被稱為“武器”的孩子們的少女的——恐懼。
她感到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議會派出的艦隊,那些戰艦,原本應該用於對抗蟲群;而現在,它們將炮口對準了鐵騎。而她的鐵騎,她的孩子們,正在為了保護她,而屠殺著另一批格拉默子民。
下方又傳來一聲悶響,不知是何處發生了爆炸。
泰坦尼婭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地滑過她依舊年輕美麗的臉龐。這淚水,為那個葬身在花香和陽光中的少女泰坦尼婭而流,為那些在迷茫恐懼中掙紮的日夜而流,為鐵騎們無私的奉獻和犧牲而流,也為腳下這片陷入瘋狂和自我毀滅的帝國而流。
她從未渴望過這樣的權力,她隻想要一個平凡的人生。然而命運卻將她推上了巔峰,讓她成為母親、女神和皇帝的三位一體,最終又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庭”分崩離析。
她睜開眼,眼中剩餘的迷茫和唏噓已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悲哀和不容動搖的堅定。戰爭已然開始,就沒有退路。為了那些依然高呼她的名字、為她奮戰的鐵騎,她必須贏。
即使勝利的果實,註定浸滿同胞的鮮血,即使那王冠,已沉重得足以壓碎靈魂。她是泰坦尼婭,格拉默的女皇,這是她無法逃脫的宿命。
“鐵騎們,隨我衝鋒!”
殘陽如血,那是屬於格拉默的落日。
……
內戰後的格拉默首都,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曾經高聳入雲、閃耀著金屬與琉璃光澤的摩天樓群,如今化作扭曲的黑色骨架,無力地刺破被煙塵染成灰黃色的天空。巨大的結構性傷口裸露著斷裂的管線和高強度合金筋纜,如同巨獸死後僵直的骸骨。建築表麵佈滿能量武器灼燒出的焦黑斑塊和爆炸衝擊留下的蛛網裂痕,許多樓體歪斜著,依靠內部尚未完全崩潰的結構勉強維持著危險的平衡。
街道被厚厚的金屬碎屑、玻璃粉末和建築殘骸所掩埋,已看不出原本的輪廓。燒焦的議會旗幟殘片半埋在瓦礫中,偶爾被微弱的風吹動,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報廢的懸浮車和小型載具被掀翻、揉碎,如同孩童丟棄的破爛玩具,隨意散落在廢墟之間。
昔日繁忙的空港和星艦起降平台一片狼藉,跑道斷裂下陷,指揮塔台攔腰折斷。巨大戰艦的殘骸如同隕落的鋼鐵山巒,沉重地壓垮了整片城區,部分艦體仍在緩慢地冒著青煙,散發出刺鼻的臭氧和熔融金屬的氣味。冷卻液和未熄滅的火焰留下的焦痕在地麵上勾勒出詭異而不祥的圖案。
更遠處,皇宮所在的區域相對完整,但其外部能量護盾發生器已明顯過載燒毀,留下焦黑的基座。宮殿華麗的穹頂缺失了一大塊,露出內部錯綜複雜的結構,像一頂破損的王冠。
沒有生命的氣息,沒有活動的跡象。隻有塵埃在從破碎雲層縫隙中透出的慘淡光線下緩緩飄浮,如同為這場文明的葬禮撒下的灰色紙錢。空氣中瀰漫著金屬冷卻後的冰冷腥氣、能量過載的焦糊味以及某種更深沉的、萬物寂滅後的虛無感。寂靜是這裏唯一的主宰,沉重得彷彿能壓垮一切試圖響起的聲音。
而在那破碎宮殿的穹頂,一位戴著冠冕的少女正無力地依靠在屬於她的王座上。她華麗的禮服沾滿了塵土和血跡,她的王座佈滿了彈孔與刀痕。而在王座的十數米外,是堆積如山的屍體。
那些屍體的麵容大多相似,地上還殘留著屬於他們的機甲殘骸。他們將皇宮幾乎可以說裡三圈、外三圈地團團圍住,眾星拱月般護衛著他們的女皇。
在鐵騎們源源不斷的支援下,這場屬於格拉默的內戰,最終以女皇派取得慘勝落下帷幕。但是,這一切的代價便是,鐵騎們傷亡殆盡,格拉默首都星幾乎毀於一旦。
泰坦尼婭沉默著,她清楚地知道,屬於格拉默的時代結束了。從今以後,格拉默將在宇宙中除名。
畢竟,跟著那些鐵騎而來的,也有部分蟲群的斥候侯吶。
泰坦尼婭手指摩挲著脖頸間的掛墜,那是蘇拙前不久送給她的禮物——那枚晶瑩剔透的結晶。而如今上麵掛著的繩子,是她親手一點點編織出來的。
在生命的最後,她回憶起那道特殊的身影——從突然降臨的天外來客,到格拉默帝國的首席科學家,再到那個淡漠冷酷、充滿神性的令使,最後自己又發現了蘇拙嘴硬的一麵……泰坦尼婭不得不承認,她始終沒有看清這個少年,但卻不由自主地想去信任他。所以——
聽見遠處蟲群振翅的聲音,看見天邊逐漸放大的黑點,泰坦尼婭摸著結晶的手再三猶豫,最後還是釋然的放下。
通過隨身攜帶、尚且完好的聯絡器,她向自己的鐵騎們發出了最後一道命令——
“活下去,然後,找到屬於自己的意義,哪怕隻是螢火。”
將手中的聯絡器放下,怡然地整理好自己的衣冠,泰坦尼婭正坐在王位上,冷酷地注視著那些毫無理智、毫無美感的蟲豸。
她準備好了,迎接屬於自己和格拉默的宿命。
隻是——
熟悉的聲音在千鈞一髮之際傳入她的耳畔:
“你們格拉默人都這麼喜歡鑽牛角尖嗎?有求救的東西都不用,怎麼都跟倔驢似的?”
少年的身影出現,蟲群在他降臨的一瞬間齊齊化作飛灰。在他的身後,女皇勾起嘴角,露出發自內心的欣喜笑容。
她高興地“反唇相譏”:
“說起倔和嘴硬,你應該在這方麵更權威吧?”
看到蘇拙回頭,少女毫不示弱地對上他的眼睛,她揚起脖頸,露出雪白的下巴尖,像隻得意的小天鵝:
“我說的是吧?親愛的令使先生?”
蘇拙有些無奈,對於眼前這位皇帝當久了的少女,他對其的性格早有預料。所以,在那塊結晶中,他特意加入了探查外界能量波動的功能。
因此,在不久前感受到泰坦尼婭身邊能量波動異常後,他便趕了過來,正好遇上內戰結束,蟲群入侵的畫麵。
在心中莫名的驅動下,他下意識地出手,救下了泰坦尼婭,卻沒想到這傢夥居然蹬鼻子上臉。
於是,蘇拙自以為冷淡地反駁:
“隻是不想失去一個不錯的實驗素材罷了,僅此而已,其他的是你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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